人民币汇率的每一次波动,为何越来越难牵动普通人的神经?当外汇市场为几个基点争得面红耳赤,县城里的老人却在为两三百块的养老金精打细算——要读懂这种分裂,得先从物价、信用与货币循环的底层逻辑说起。
当我们关心一个宏大命题的时候,我们真正关心的到底是什么?通缩是“通货紧缩”,指流通中的货币在收缩、减少。
物价持续下跌是表象,本质是流通货币减少。衡量通胀通缩一般看CPI、PPI和GDP平减指数。

CPI管消费端,PPI管生产端,GDP平减指数看整体经济价格水平,口径最宽,覆盖消费、生产、政府支出,是判断通胀通缩的首选。算法是名义GDP除以实际GDP再乘100,剩下纯粹价格变化。
以GDP平减指数衡量,中国从2023年进入通缩,至今近三年。转折出现在今年二季度:平减指数同比回升到1.6,连续12个季度负值后首次回正。
PPI今年3月首次回正,8月同比3.8,环比由降0.7转为涨0.4。CPI 8月同比0.8,核心CPI回到1.0。

8月CPI和PPI环比都从降转涨,方向清晰。企业端,A股非金融上市公司ROE连续两个季度回升,回到6.9,主要靠销售净利率提高,即利润率修复。
利润率修复与物价脱离下降同时发生,说明已不能再说全面物价下跌。物价为什么关键?
它表面是商品价格,背后牵动企业利润率、资产负债表、利率和汇率。物价涨跌代表国民经济齿轮能否咬合,链接货币循环,是钱和货循环的关键节点。
最终落到:钱从哪里来?今年宏观和市场是极致K型分化:出口好,内需弱;制造业好,服务业弱;高新技术装备好,消费弱。

解释新变化,仍用两条线索:钱和货。先看钱。海外央行宽松预期从今年2月起实质结束,直接派发货币到头。
央行发的钱不是账户里的钱,而是存款类金融机构在央行账户的钱;企业和居民用的钱靠信用派生。钱不是印出来的,是借出来的。
美国信用扩张从25年加速,银行信贷增速提升。国内相反,社融增速25年下半年开始下降,居民信贷增速掉得最快,26年3月后负增长,政府融资增速也大幅回落。

中国再度进入信用扩张放缓阶段。原因是资产负债表重整,大家修复资产负债表,不想借钱,信用需求不足。
最严重的是居民部门和地方政府部门,标准信用货币紧缩:钱到他们手里循环不起来,信贷消失,货币也消失。若这两个部门续不上,钱货循环靠谁?
要么中央政府创造货币信用,即财政发债;要么企业重新发现投资机会,敢借钱扩张。判断通缩的关键不是物价,而是信用货币有没有被重新创造。
若货币信用越来越少,企业和居民会感到现金流压力、货物积压、应收账款三角债,物价整体下跌。反之,货币信用越来越多,大家能赚钱,货物循环顺畅,物价倾向上涨,这是美国特征,但也会带来通胀和货币贬值问题。
关于信用紧缩,央行的态度还是比较明确的,认为整体状况正常。社融和货币供应总量增速与名义经济增速基本匹配就合理。
贷款增速略低于社融,反映货币需求弱,不是融资总供给不足。供给结构也变了,企业政府通过股市、发债直接融资,减少银行贷款,居民贷款乏力。

央行认为货币政策重心已从总量扩张转向结构优化加成本下行,利率难上去。今年二季度银行间货币市场利率还下行。
资金成本便宜,前景好的产业可用便宜钱资本开支。尽管融资需求弱,M1增速稳定,说明货币流动性比24年好,一旦有投资机会或经济企稳,货币容易进入流通。
看两个重点部门。企业:存货增速超营收增速,产销率历史低位,货物循环供需平衡未全面反转,营运周转有压力。
但投资性现金流出下降,资本开支减少,企业端稳住,部分利润回升。这次靠毛利率修复,不是堆量,集中在中上游高端装备制造,下游消费、服务业利润占比继续下降,8月上下游分化更严重。

居民端更明确:货币信用仍在储蓄模式,没有出来。就业调查矛盾。企业端雇佣意愿上半年好转,七八月回落,只有制造业坚持扩大用工。
居民端就业没起色,消费信心中的就业项、收入项持续下行,服务业不稳,就业难好转。全球进入“抢钱”状态。
3月中东冲突后能源价格暴涨,9月9日油价破百。这一轮是能源和材料争夺中下游企业的钱,中下游最惨。它面对不差钱的AI产业链。
AI产业有顺畅金融体系派生货币信用支撑,涨价是量价齐升利好,生态里“钱多货紧”,正反馈成长。但7月美元循环也紧张,科技生态正反馈被打断。
下游还面对捂紧钱包的消费者,在还贷或超额储蓄。消费品涨价,消费者少买,企业少备货,下游“钱少货缺”,不健康。

中下游能指望能源回落,目前没有;政府兜底补贴,也没明确行动,因此是负反馈。产能周期有反转,但不同步。
24到25年先反转装备制造、电子半导体、设备等;26年中游主动去产能企稳;下游消费还没轮到。国内钱循环仍不能自发顺畅,需财政发力,效力维持一年再衰减,再发力再衰减,直到居民和地方政府资产负债表修复,直到找到新信用派生支点,比如算力投资。
货循环仍依赖外需,内需弱。只有外需转弱,财政才可能更大发力。目前钱货系统仍负反馈主导,价值回归型,但动态。
美元循环走上正反馈不归路。美元信用锚在美国AI投资上,美国必须撑下去,否则美元一文不值。
但AI投资烧现金流,越来越靠借来的钱,对利率极敏感,地缘和油气矛盾突出,油价破百是灰犀牛。

它曾价格战最凶。22年后汽车通缩严重,全行业PPI最深跌到负3%,现在仍负2.3,汽车股票指数最近10个月跌30%。但内部撕裂。
生产强:1到7月汽车工业增加值增长7.2%,7月增8.7%。内销差:1到7月社零整体增1.2%,除汽车增2.7%,汽车是拖累;7月社零增0.6%,除汽车2.5%,汽车消费总额同比降17%。
7月全社会用电总量超1万亿千瓦时,创月度新高。企业用电中,高技术装备制造业用电增8.9%,互联网数据服务增40%以上,充换电服务业增50%以上。
全社会用电需求正被新经济接管。反面,7月原油加工量5311万吨,同比降15.8%。

电上油下方向没变,用电引擎从居民用电转向AI和电动车。汽车生产强、内销弱,缺口靠出口。
汽车出口占销量20%以上,1到7月累计出口增54%,7月单月近110万辆,增57%,连续两月破百万。中国连续四年全球汽车出口第一。
但压力不小,产能过剩。二季度产能利用率70%,比一季度升0.5个百分点,比去年同期低0.5个百分点,历史偏低。
1到7月汽车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同比降5.3%,资本用脚投票。库存天数峰值回到74天,随后大力度减产、反内卷,库存增长温和,但全产业库存压力仍高。

结构分化严重。新能源车是唯一增长引擎,渗透率超60%,7月达61%。汽车整体生产降3.2%,新能源增17.8%。
有些公司会被淘汰,但中国汽车全球竞争力真在增强。韩国市场,8月进口新车注册量比亚迪卖3000辆,日系三强合计1888辆,差距拉大;韩国下半年取消比亚迪补贴,后续有政策压力。
澳大利亚市场,中国产汽车总销量已超日本产;比亚迪5月卖8200多辆,全澳第二,连续5个月亚军,第一丰田,差距收窄。汽车行业整体利润不行,还在消耗战,不利于资本。

真正长出来的是动力电池。宁德时代加比亚迪在动力电池产品线26年已占总量64%,其他企业不到30%。
头部产能利用率90%以上,腰部以下不到50%,尾部面临淘汰。股价:26年初到8月末,申万汽车板块跌20%,宁德时代涨3%,吉利涨2%,比亚迪跌5%,特斯拉跌20%。
资本市场说明,电动车估值重点在电不在车。对行业感受取决于位置:消费者、生产者、投资者、政策制定者结论可能相反。
今年车价值不在车,而在能源系统迁移。电池又开始新产能过剩,锂价涨后又跌,继续消耗资本。

消费者得好处,政策制定者要平衡资本利润、消费者好处和总量扩散,中美政策取向不同。汽车是中国经济缩影。
一个行业里装着两个中国:上半段是高端制造出口,不但走出通缩,甚至有点过热,伴随能源、矿产价格飞涨;下半段是传统消费内需,还在通缩。头部集中,利润改善,中小企业被挤压。
传导机制决定上游涨价会不会变下游负担。过去上游涨价传不到下游,因为产业链长,层层吸收。
上游涨5%到15%,最终拉动CPI可能只有0.3到0.4。但现在吸收机制变弱。
过去上游寡头垄断、中下游充分竞争,中游怕丢客户自己消化。现在中下游也出寡头,替客户消化动机弱,甚至上游涨10%,中游涨20%。
上游涨价更容易辐射下游。不同产业产能出清不同,今天下游恰恰没回暖,需求弱,成本压来,日子难过。

头部有定价权,能转嫁成本,利润改善;中小企业没定价权,被挤到墙角甚至淘汰。PPI传导指数衡量转嫁能力,大于1能消化并加价,小于1转嫁不出去。
国内大部分中下游小于1,因为过度竞争。下游低迷越久,上游挤占下游利润越多,中小企业被迫退出。
PPI不仅是通胀指标,还是景气领先指标。每轮PPI低位反转,往往是补库存周期起点。
下游需求起色,企业主动补库,原材料进货价涨,PPI走高。PPI拐头通常比投资变化早。但要关注反转被什么拉起。
若需求拉动,PPI反转后固定资产投资跟上,各行业美好;若主要供给收缩,上游价格先涨,下游消费没跟上,增长集中少数环节,当下就是这种状态。看通缩还看扩散品类。

24年四季度物价回升品类越来越多,26年二季度上涨品类开始减少,现在三季度站在扩散下降边缘。把这些放一起,当下判断是:我们站在走出三年通缩的拐点附近,但拐点不均匀。
整体价格回升,数据已证明,但涨价品类变少,分化严重,中上游涨,下游降。接下来要盯货币信用流转到了哪里,信用什么时候流转到居民和地方政府。
这两个部门循环才能接上。接不上,价格转不转正,都只是平均数。分裂不是短期波动,我们身处转型时代,分化可能是更长期状态。
资产状态看,美债和全球股票风险值得高度警惕。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大涨到4.84以上,三年最高。

这个水平,最小阻力路径是美元有序贬值,相当于征铸币税,但只是一时麻醉剂。讲通缩不是给“是”或“否”,而是给坐标和方法:看总量还是结构?
看价格还是信用货币最终流向?价格转正只是平均数,真正关键是新增货币信用落到谁的口袋。
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在清华五道口论坛讲过同一个意思。中国贸易顺差全世界最大,钱赚回来了,但国内该补的窟窿没补。
今年5月全国社零同比转负0.6,2022年底以来头一回;工业生产同比涨4.5%。一边消费者不敢花,一边工厂使劲造,供需裂口越大,国内消化不掉只能外销。
老思路让人民币便宜点多接订单,但陆挺点破天花板:过去人民币名义有效汇率没一路下,真正掉的是实际有效汇率。工厂利润薄,工人工资涨不动,靠“内部通缩”换外汇,这条路走不下去。
他给出的解法有两块。第一块是收拾企业之间的烂账。

房地产往下走的这几年,房企欠的可不光是银行的钱,总包、供应商、材料商、装修队、卖玻璃卖钢筋的小老板,一层压一层。陆挺团队算过一笔账,房企的应付账款大概25万亿,里头接近8万亿已经很难再收回来。
这笔钱不清理,中小企业的现金流就一直冻在那儿,你欠我、我欠他,最后大家谁也不敢投资、不敢招人。第二块是社保,这一块比修高铁、盖机场都更长远。
真正扛不住风浪的那批人,不是大厂里的程序员,也不是市里的白领,而是覆盖在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里的那一大群人,占了全国参保基数一半以上,很多地方基础养老金一个月就两百来块。
人工智能又赶着往前推,今年一季度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涨了将近三成,技术跑得越快,没有社保接住的这批人就悬得越高。
陆挺说的"给有需要的人发钱",不是撒胡椒面式的补贴,而是把财政赤字变成底层老百姓的消费力:老人敢进医院,零工敢按月交社保,进城的孩子能在学校多待几年。

李稻葵早些年就提过给弱势家庭直接发现金,但真到今天,声音的分量明显不一样了——因为传统那套刺激手段——降息、放贷、搞基建——边际效应肉眼可见地在衰减。中国居民为什么不敢花钱?
说缺钱,一半是缺安全感。孩子读书、父母看病、自己养老都是账。工资涨一点,多出来也大概率变存款。
汇率涨跌几个基点,是财经频道话题;老百姓要的很简单:手里的钱能花,未来的日子能盼。这个问题回答不好,账面顺差再漂亮,也顶不住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