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郑越华

　　开化县菖蒲村的“腰”上有一座半土半洋的砖瓦房，从前这里是供销社收购部。收购部的柜台后面坐着老姜，但或许是老江，也可能是老蒋。不过这不重要，不管是什么jiang，在菖蒲人眼里，老姜是学高望重的“大先生”。

　　“大先生”五十开外，中等个，微胖。他方脸，大耳，挺直的鼻梁上架一副翠绿色玳瑁眼镜，花白头发整齐划一，一丝不苟地从前额往后脑勺呈175度倒伏着，像一片深秋致敬台风的芦苇。嘴里含一只琥珀烟斗，尽管烟斗里时常未见火星，但他依旧怡然自得。闲暇时光，他喜欢同村里的孩子们玩耍。某日，“大先生”笑眯眯地晃着手里的烟斗招呼几位“小泥猴”：“小鬼过来，叫爷爷，给糖吃！”“小泥猴”们呼啦一声围过去，“爷爷”“爷爷”叫得震天响。果然，每人领到了一粒水果糖，尔后欢天喜地作鸟兽散。

　　但并非每次叫“爷爷”都有所获。一次乌皮走到他身边，怯怯地叫了一声“爷爷”。“大先生”抬眼望了一眼，摸了摸乌皮的小脑袋，又兀自低下头噼里啪啦打他的算盘。乌皮有些失望，嘀咕了一句：“老姜壳，小气包。”“大先生”听了，慢慢抬起头来盯着乌皮看，眼镜片后面射出两束光犹如两把刀，一字一顿说道：“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竖子如此无礼，如何立身于世？”乌皮似懂非懂，看“大先生”一脸“凶相”，吓得哭出了声。“大先生”见状脸色由阴转晴，俯身从抽屉里摸出两片饼干递过去，如炬的目光已变得温暖如春。

　　供销社收购部是许多菖蒲村民的“聚宝盆”，“大先生”自然成了村民们眼里的财神爷，有时甚至是救急救难的菩萨。有人菜烧到一半发现盐钵空了，有人晚上点灯发现灯盏里煤油干了，有人孩子闹肚子要看医生，有人亲戚突然造访要沽半斤番薯烧……诸如此类，大多村民的应对方案便是在家里翻箱倒柜——其实大多也没什么箱和柜可翻——或找点旧铜烂铁，或把积攒多日晒干晾透的半夏、野当归、半边莲、金刚刺、鸡胗皮等等，拾掇拾掇送到“大先生”面前“沽价”。“大先生”一边生气地嘟哝：“都把收购部当垃圾站吗？”一边却耐心地爬罗剔抉，“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一番忙碌，村民们大多不会空手而去。

　　新学期开学是村里孩子的一道“坎”，大约两三块钱的书杂费对不少村民来说是一笔“巨款”，常常令他们愁肠百结。兜里空空的孩子走进教室心虚得像个贼，迎上老师的目光脸会像着了火一般。我母亲却常常未雨绸缪，早已悄悄积攒了一钵鸡蛋，但似乎还差一两个。此时我便蹲守鸡窝旁，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母鸡们的一举一动。芦花母鸡朴实厚道，像一位谦逊的劳模，也最懂我的心思，一进鸡窝便直奔主题，我一蹲下便有收获。那只黄毛母鸡喜欢摆谱，像如今一些三四流的女明星，大摇大摆地走进鸡窝，恨不得有个仪仗队开道。进窝后却不着急干正事，东瞧瞧，西看看，那模样很像新娘子在挑剔新装的婚房。不慌不忙趴下去，又似乎睡着了一般，急得我恨不得把它拎起来做成烤鸡。有时等到地老天荒，“黄毛”终于有了动静，却生怕人家不知道它的丰功伟绩，“个个大”“个个大”地叫得满天下皆知。

　　鸡蛋攒够了，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篮，恭恭敬敬呈到“大先生”面前。“大先生”先不过秤，笑眯眯地问：“鸡是卵生动物，你知道吗？”我点头，又摇头。“大先生”便叹一口气：“卵生与胎生有三大不同，胚胎发育场所不同，营养来源不同，繁殖方式不同……”我耐着性子听着，等他称好、开好发票，便遇大赦一般飞奔离去，学杂费之烦顿时烟消云散。

　　时光在“大先生”烟斗飘出的芬芳中悄然流逝。1979年暑假过后，我将进入大二。一日，村里亲如兄弟的朋友方先云找上门：“开学时的盘缠有着落了？”“正愁着哩。”前一年考上衢州师范的先云兄囊空如洗，脑子活络又仗义的他立即拽起我的胳膊：“走，找老姜去。”说明来意，“大先生”从嘴里取下烟斗，缓缓笑道：“总不能让两位‘太学生’长征去学校啊。”他费尽周折，找出了600斤鸡蛋，“送到县供销社仓库，回来带几箱农药。”

　　我和先云兄欣喜若狂。立即借来双轮车，装车，填饱肚子，带上干粮。傍晚时分，从菖蒲出发。68里路，预计第二天上午八九点能够到达开化县城。车把上挂上军用水壶，但出发时又果断取下，为了减轻车子重量，口渴时路上找点山泉水解决吧。

　　起初超轻松，车胎温柔地碾过砂石路面，哼着欢快的小夜曲。然而到溪口詹村时，双脚已经累得不听使唤。找了块空地，两人决定小憩片刻。银白的月光如细纱般轻轻覆盖着宁静的村庄，房屋、小巷披上了一层软软的光辉，村庄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温馨。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热闹的蛙鸣时断时续，竟如催眠曲。在这如梦如幻的月光下，两人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睁开眼睛，已经晨曦微露。两人慌忙起身继续赶路。

　　双轮车拽上光叹岭时，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能量。拽上大头岭时，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空空的躯干还在机械而艰难地前行，每挪动一小步，都觉得自己的生命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上午10点，终于到达开化县城。卸货完毕，到大嫂家吃饭。一盘青椒炒肉片，成了我数十年来最美好的记忆。

　　返回菖蒲，如获重生。“大先生”站在收购部门口，翘着大拇指隆重迎接，“牛！”结算运费，得款32元。先云兄和我犹如瞬间登顶“菖蒲首富”，顾盼自雄，俨然已至“人生巅峰”。

　　寒假回来，“大先生”已不在收购部。新来的小姑娘说，或许已经退休，或许被调到了别处。再后来，除了偶尔在梦中相遇，再也没有见过“大先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