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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中国经济真正面临的难题,已经不是有没有生产能力,而是强大的供给能力如何转化为居民收入和最终需求。站在罗斯托经济增长阶段的视角看,中国正从投资和工业化驱动转向大众消费阶段,政策与资源配置转向居民收入、服务消费和社会保障,已经越来越迫切。
一、我们的麻烦:投资驱动正在退潮,新的消费驱动却没有及时接上。

中国经济现在最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没有增长点,而是一个越来越明显的矛盾:生产能力越来越强,居民需求却没有同步跟上。
这是理解当前中国经济的一个关键入口。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最擅长解决的问题,是怎样把生产能力做大。
修铁路、建工厂、扩产能、发展制造业、推动出口,这套模式曾经极其有效。因为在工业化快速推进时期,只要投资能够形成新的生产能力,就能够带来就业、收入和进一步投资。
但经济发展到今天,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2025年中国人均 GDP已经达到99665元,按年平均汇率折算约13953美元。 中国已经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之一,很多产业的供给能力甚至走到了全球前列。

问题也因此发生了变化:过去最担心的是没有东西生产,现在越来越需要解决的是生产出来的东西有没有足够的人购买。
从这个角度看,当前部分行业的价格竞争、库存压力和企业利润承压,并不只是企业经营问题,而是供给能力与最终需求之间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错位。
1—8月固定资产投资下降7.2%,但高技术产业投资仍保持增长;房地产开发投资降幅更大,民间投资下降10.1%。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1%,8月仅增长0.4%。
这说明经济内部正在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旧的投资驱动正在退潮,新的消费驱动却没有及时接上。
二、出口越强,反而越提醒我们必须扩大内需。

今年出口表现强劲,这当然是中国制造业竞争力的重要体现。
但出口强,并不能自动等于国内需求强。
恰恰相反,当国内需求不足,而生产能力又非常强的时候,企业自然会寻找外部市场消化产能。
这在经济逻辑上并不难理解。一家工厂生产100万件产品,国内只能卖掉70万件,那么剩下30万件怎么办?最现实的办法,就是出口。
所以,出口增长既体现了中国制造的竞争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国内需求不足之后企业寻找外部市场的结果。
问题是,外部市场并不是无限的。
当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关注产业安全、供应链安全和贸易平衡,出口面临的政策环境就会变得更加复杂,贸易摩擦也日益增多。把增长越来越多寄托于外部需求,本身就意味着经济容易受到外部周期和贸易政策变化的影响。
因此,中国经济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放弃出口,而是让出口和内需形成更加平衡的两条腿。因为一条腿走得再快,如果另一条腿越来越弱,最终还是很难跑得稳。
三、最值得警惕的,是供给、需求和就业出现了“三重分化”。

今天中国经济至少存在三种值得关注的分化。
第一种,是供给与需求的分化。
制造业仍然具有很强的生产能力,但居民消费增长明显偏弱。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8月制造业增加值增长5.7%,但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1%,其中汽车类零售额下降13.9%,家电、家具等部分大宗消费也明显承压。
第二种,是内需与外需的分化。
出口仍然有较强韧性,1-8月出口增长19.3%,但国内消费恢复相对缓慢。
这意味着企业面对的市场越来越呈现“两张脸”:外面有订单,里面却缺需求。
第三种,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种,是新产业与传统就业之间的分化。
人工智能、半导体、高端制造等产业代表未来方向,也能够明显提升生产效率。但技术密集型产业有一个天然特点:单位产值所需要的劳动者数量往往低于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
与此同时,房地产、建筑、传统制造等行业吸纳了大量普通劳动者,而这些行业恰恰处于调整阶段。
于是就可能出现一种循环:产业升级提高生产效率→单位产值需要的人越来越少→传统行业就业收缩→居民收入增长承压→消费不足→企业更加依赖出口和投资。
这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

9月份 制造业PMI虽然回升至50.1%,重新进入扩张区间,但制造业从业人员指数仍只有48.4%;非制造业从业人员指数也只有45.9%。而且最近12个月,大多数月份制造业PMI处于荣枯线下。
所以,判断经济不能只看“生产了多少”,还必须看这些生产最终创造了多少就业、多少居民收入和多少消费能力。
四、罗斯托的“经济阶段理论”启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增长发动机必须换挡。

1960年,经济史学家罗斯托在《经济成长的阶段》中提出了著名的“五阶段理论”。
从传统社会,到起飞准备,再到起飞、走向成熟,最终进入“大众高消费阶段”。
这个理论今天仍然有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经济发展并不是永远依靠同一种动力。
工业化早期,需要大量投资建设基础设施和生产能力;进入成熟阶段以后,现代技术不断普及,产业结构越来越复杂;再往后,经济增长的重点逐渐从“生产更多东西”,转向“让更多人消费更好的东西”。
美国是第一个进入大众高消费阶段的国家。西欧是在二战后才进入的。这个阶段启动与持续推进的一个重要基础是大众收入的稳定增长和社会保障制度的完善。
中国今天恰恰站在这样一个转换点附近。一般认为,一国人均国民收入超过六千美元就到了这个阶段。2025年中国人均GDP已经达到约1.4万美元,制造业体系高度完整,数字经济、高技术产业和现代基础设施已经形成相当规模。
这意味着我们到了大幅度提高劳动者工资,缩短劳动时间,让劳动者开始享受消费的时候了。然而现实情形并不乐观。目前我国劳动者的工资偏低,体制外企业的工时偏长,家庭消费能力显著不足。
因此,中国下一阶段最重要的问题,不能仍然只是“还能不能继续扩大投资”。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怎样让已经形成的生产能力,更充分地转化为居民收入和最终需求?
这也是罗斯托的“经济阶段理论”对今天中国最有价值的启示。
五、消费时代真正需要的,不是喊口号,而是让普通人“有钱、有时间、敢消费”。

美国进入大众消费时代,也并不是因为政府简单要求居民“扩大消费”。1914年,福特汽车公司推出著名的“五美元日薪”,同时推动工时制度变化。福特后来进一步推广八小时工作制。
这背后的经济逻辑其实非常简单:企业提高劳动生产率,劳动者获得更高收入;收入增加,消费扩大;消费扩大,又反过来支撑企业扩大生产。最终形成“生产率提高—工资增长—消费扩大—企业扩张”的循环。
因此,如果希望中国真正从投资驱动逐步转向消费驱动,政策重点不能只是发多少消费券、补贴多少汽车和家电。
真正决定长期消费能力的,是三个东西:
第一,让居民收入增长更快一些。尤其要提高普通劳动者、低收入群体和中等收入群体在国民收入中的获得感。
第二,让劳动者拥有更多消费时间。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小时、每月休息一两天,即使收入增加,他能够用于服务消费、休闲消费和家庭生活的时间也非常有限。
第三,让居民敢于消费。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长期支出预期如果过重,居民就会倾向于增加储蓄、减少可选消费。
所以,真正的消费政策,最终还是收入政策、就业政策、社会保障政策和公共服务政策。
中国经济转型真正的关键,是把资源配置从“生产更多”转向“让居民得到更多”。

今天中国并不缺少投资,也不缺少产业政策。真正稀缺的,是能够持续扩张最终需求的机制。
过去,当经济处于工业化加速阶段时,投资能够创造市场;今天,当大量产业已经形成成熟产能之后,继续增加供给的边际效果正在下降,而扩大居民收入的意义反而越来越大。
因此,中国经济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解决的,已经不是“要不要投资”,而是:长期投资之后,如何把经济增长更多转化为居民收入和最终需求。这意味着政策和资源配置需要逐步发生变化。
如果一个经济体拥有全球领先的生产能力,却没有同步形成足够强大的国内消费市场,那么最终就会出现一种尴尬:生产越来越现代化,消费却越来越谨慎;产业越来越先进,普通人的收入增长却跟不上;出口越来越重要,内需反而越来越弱。这不是中国经济希望看到的长期均衡。
罗斯托的阶段论也许并不能精准预测今天的中国,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一个朴素道理: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增长发动机必须换挡。
从“投资创造供给”,逐步转向“收入创造需求”;从“扩大生产能力”,逐步转向“扩大居民消费能力”。
中国经济今天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再寻找一个新的“风口产业”,而是让已经形成的巨大生产能力,最终更多地变成普通人的工资、收入、休闲时间和消费。
当居民真正有钱花、敢花、愿意花的时候,中国巨大的生产能力才可能真正转化为同样巨大的国内市场。
这可能才是从工业化成熟走向大众消费时代,最重要的一次政策转向。
【作者:徐三郎】
作者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