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光绪三年(1877年),上海申报馆以仿聚珍版印行《夜雨秋灯录》,共8卷115篇。光绪六年(1880年),《夜雨秋灯续录》出版,仍为8卷115篇。《夜雨秋灯录》《夜雨秋灯续录》深刻反映了普通老百姓的命运和清末动荡不安的社会状态,其中,有的抨击了封建礼教和婚姻制度,有的揭露黑暗吏治,针砭时弊,有的歌颂豪侠。其作者就是安徽天长人宣鼎。
汪曾祺的《樟柳神》
汪曾祺先生在1991年71岁时曾改写过一篇有趣的小说《樟柳神》,在文章的附注中,他做了如下简单说明:
宣鼎,号瘦梅,安徽天长人,生活于同光间,曾在我的故乡高邮住过,在北市口开一家书铺,兼卖画。我的祖父曾收得他的一幅条山。《夜雨秋灯录》是他的主要的笔记小说。也许因为他是高邮隔湖邻县的文人,又在高邮住过,所以高邮人不少看过他的这本书。《夜雨秋灯录》的思想平庸,文笔也很酸腐,只有这篇《樟柳神》却很可喜,樟柳神所唱的小曲尤其清新有韵致。于是想起把这篇东西用语体文重写一遍。前面一部分基本上是按原文翻译,结尾则以己意改作。这样的改变可能使意思过于浅露、少蕴藉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三十日
从以上文字可以看出,汪曾祺先生对宣鼎《夜雨秋灯录》中的《樟柳神》给予了肯定,但他同时又说“《夜雨秋灯录》的思想平庸,文笔也很酸腐”,总体上是不看好的。
现在看来,这个看法有些偏颇,值得商榷。
宣鼎其人
《夜雨秋灯录》的作者宣鼎是安徽天长人,我国晚清著名的小说家、戏剧家、诗人、画家,精通书法、篆刻、词曲、赋等,可以说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文学艺术家。
宣鼎(1832-1880),少年时家境丰裕,在家乡天长一带颇有影响。宣鼎天资过人,勤奋好学。1852年,宣鼎20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家难既起,外侮乘之,袅獍成群,争噬吾肉,家道遂中落,年廿四遇歉岁,独卧枯寺,中饿几毙”。26岁时,入外家(为其表妹)为婿,生计方有好转。1858年,因战乱,宣鼎离乡,为了养活八口之家,他从过军,在兖州府、济宁州等当过幕僚、教书、卖字、售画,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贫困的生活并没有使得宣鼎丧失对生活的信念,他为人落拓不群,愤世嫉俗,自叹“抱赤心而鲜鉴,遇白眼其无辜”。债主临门,朋友拒之,亲戚远之,他全然不顾,整日忙于搜求秘籍,流连于碑帖典籍之中。他曾请人为自己画了一幅身背装满书画的布袋、手持竹竿的“金石书画丐像”,并自名“金石书画丐”,作《金石书画之丐序》:“弹爽吹萧,嗟来就食,餐风咽露,归去无家,生趣既无,古嗜犹存。”
40岁时,宣鼎开始创作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文言小说集《夜雨秋灯录》。对书名的含义,宣鼎这样解释:“当其病滋阳署时,愁霖滴沥,冷焰动摇,千里家山,时入梦寐,秋魂欲语,病魔乍来,此无可奈何之境也。以无可奈何之身,当无可奈何之境,未能已已,奋笔直书耳!”可见,这是他对自己身处逆境时的记录。
作品问世
光绪三年,《夜雨秋灯录》由上海申报馆以仿聚珍版印行问世,共八卷一一五篇。光绪六年,又出《夜雨秋灯续录》,仍为八卷一一五篇。其中成就最高的是以男女爱情为题材的作品,比如《麻疯女邱丽玉》《邬生艳遇》《雪里红》等。
比如其代表作《雪里红》塑造了出污泥而不染、用掷骰子妙术觅取如意郎君的薛一娘。作者在议论中说“寒蔬中,有名雪里红者,辛辣之品也。夫人隐于粉黛,博以相夫,坐而裙衩,勇于杀贼,是桃李之艳,而姜桂之性也。锡此佳名,良不愧耳。不言其师,而师自大有人在。闽之氓,感保障之德,每至伏腊,有以雪里红荐春盘者。当不敢斥言而呼为夫人菜乎!”将这个奇女子用雪里红也就是我们常见的雪里蕻代称,颇有新意。
宣鼎的《夜雨秋灯录》情节曲折,文笔丽而不绮,作者还每每于篇末赞语(议论)中,发出惊世骇俗之说,令人深思。比如在《刑房吏》的结尾处有这样的议论:“懊侬氏曰(此即仿蒲松龄的异史氏曰):君子佩玦,所以决疑也。古今来多少忠臣孝子,一朝失足,千古怀羞者,皆临时狐疑苦无决断耳。”
从中可以看出其创作无论在体例上还是内容上都有向《聊斋志异》致敬的意思,所以《夜雨秋灯录》并非“思想平庸,文笔也很酸腐”,而是被人们誉为清代笔记体小说的压卷之作,或者干脆称之为“第二《聊斋》”。
书画大家
宣鼎不仅是文章高手,也是书法绘画大家。尤其在人物画方面,宣鼎深受明代陈洪绶之影响,他以昆曲中的众多戏剧人物为题材创作的《三十六声粉铎图咏》,就被认为是合诗、书、画于一体的艺术佳作,在中国戏剧史和艺术史上具重要意义。在花鸟画方面,宣鼎深受清末上海花鸟画派之影响,有“八梅”之誉,曾创作画稿《梅谱》一书。《清画家诗史》称其“花鸟极超拔,赋色妍丽”“临古小册颇隽逸”“题画诗词亦峻峭”。汪曾祺说他的祖父曾收藏过宣鼎的一幅“条山”(竖长幅面的书画作品),估计就是花鸟题材的。顺便说一句,由于种种原因,宣鼎的书画作品在其家乡天长并不多见,但在苏北一带却发现不少,也正好印证了汪曾祺所说。十多年前,笔者曾去过淮安市博物馆,欣赏过该馆展出的宣鼎《松鹰图轴》。
客观评价
关于《夜雨秋灯录》,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二篇《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中说:“天长宣鼎作《夜雨秋灯录》十六卷(光绪二十一年序),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对《夜雨秋灯录》的影响以及与《聊斋》的区别作了客观分析。
黄山书社曾在1986年出版过此书,2013年12月作为安徽古籍丛书粹编之一,对这位天长才子的作品予以隆重推介。
有意思的是,汪曾祺先生对这部有“第二《聊斋》”之誉的《夜雨秋灯录》颇有微词,然而对《聊斋志异》却充满了敬意。1987年,汪曾祺在美国爱荷华写作中心访学期间拿起随身携带的《聊斋志异选》,开始了“将旧的故事再创造”的写作。“我想做一点试验,改写《聊斋》故事,使它具有现代意识,这是尝试的第一批。”这就是收录在汪曾祺全集中的《聊斋新义》系列,包括《瑞云》《黄英》《蛐蛐》《石清虚》等13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