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八天,欧洲央行、美联储、日本央行接连加息,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冲破5%,全球资金重新紧张起来。
按过去最熟悉的剧本,中美利差越拉越大,美元资产收益越来越高,人民币怎么也该承受一轮压力。
结果市场偏偏反着走。
9月18日,在岸、离岸人民币双双升破6.70,年内升值幅度达到4%,从2025年4月的7.42算起,累计升值已接近10%。与此同时,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仍在1.68%左右。
一边加息,一边升值;一边长债站上5%,另一边长债还不到2%。
到底是哪条老经验开始不管用了?
三家央行八天连踩刹车,最反常的不是加息
所谓“三大央行同步加息”,并不是三家在同一天行动,而是在短短八天里连续转向收紧。
9月10日,欧洲央行率先加息25个基点,将存款机制利率提高到2.50%。这是欧洲央行年内第二次加息,给出的理由很明确:中东冲突持续制造通胀压力,预计通胀将在较长时间里明显高于2%的目标。欧元区8月通胀率已升至3.3%,能源通胀率大幅攀升至14.3%。
到了9月16日,美联储也提高了25个基点,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推到3.75%—4.00%。这是美联储自2023年7月以来的首次加息,12名委员全票通过。美联储在声明中强调,经济活动保持稳健扩张,但通胀依然偏高。
两天之后,日本央行跟进。9月18日,日本央行以7比2的多数票决定把无担保隔夜拆借利率引导至1.25%左右,新利率从9月24日起实施。这已经是日本30多年来少见的利率高位。
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过去两年,全球市场讨论最多的还是“什么时候降息”。美联储从2024年9月开始降息,当年连续三次下调利率,2025年又继续降息三次,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降至3.50%—3.75%。结果到了2026年9月,方向再次掉头。
这说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所谓“降息周期”,从来不是一张只能往下走的单程票。只要油价、地缘冲突、工资和通胀预期重新抬头,原本准备放松的货币政策随时可以踩刹车。
而且这一次,欧洲、美国、日本面对的压力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政策空间都被通胀重新压缩了。
如果继续降息,可能刺激需求、强化价格压力;如果重新加息,又会抬高企业、居民和政府的融资成本。这才是现在几家央行真正难受的地方。
但市场最大的意外还不是这三次加息,而是美国加完息之后,人民币居然没有按照过去那套逻辑下跌。
9月18日上午,在岸、离岸人民币对美元先后突破6.70。其中离岸人民币收报6.6951,在岸人民币即期汇率同样升破6.70。当天市场一度出现一个非常刺眼的对比:美元利率明显高于人民币利率,可人民币反而在升值。
如果只看利差,这件事确实解释不通。问题也就来了:美国国债收益率都给到接近5%了,为什么资金没有一股脑把人民币换成美元?
美国给5%的利息,人民币为什么还是没被压下去?
很多人理解汇率,习惯算一道特别简单的题:美国10年期国债接近5%,中国10年期国债只有1.68%左右,相差300多个基点,那钱当然应该去美国。
听起来很合理,但真正的大资金从来不是这么算账的。投资者拿人民币去买美元资产,赚的不只是利息,还要承担汇率变化。
今天把100万元换成美元,买了收益更高的美国国债,过几年准备换回人民币——如果这期间人民币升值,债券上多赚的利息完全可能被汇兑损失吃掉。如果提前做汇率对冲,又会多出一笔对冲成本。
所以决定资金流向的,从来不是“美国5%、中国1.68%”这么一个减法,还要看美元走势、汇率预期、风险溢价和对冲价格。更关键的一层,是中国手里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筹码:贸易。
海关数据显示,2026年前8个月,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34.78万亿元,同比增长17.6%。
其中出口20.17万亿元,增长14.6%;进口14.61万亿元,增长22%。机电产品出口12.91万亿元,增长21.9%,占同期出口总值的64%。前8个月累计贸易顺差约5.56万亿元人民币,创历史同期新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仍然有大量中国企业从海外收到美元、欧元等外汇收入。
企业当然不会把所有外汇收入马上换成人民币。当人民币偏弱、美元利率又高的时候,企业完全可能选择晚一点结汇,把美元多放一阵。可是汇率方向一旦转过来,算盘就不一样了。
比如人民币从7.2一路涨到6.8、6.7附近,出口企业如果继续拿着美元不换,等于要承担人民币进一步升值造成的汇兑损失。于是原来“不着急卖”的美元,就可能开始进入市场。卖美元、买人民币的人一多,人民币又获得新的买盘。
8月银行客户结汇率升至61.51%,较上月提升逾4个百分点,净结汇达3524亿元。9月本身又是传统结汇需求相对活跃的阶段。人民币突破6.70时,市场人士也把经常账户顺差和企业实际结汇需求视为重要支撑。
这就形成一个很典型的循环:人民币升值促使部分企业加快结汇,而结汇反过来又对人民币形成支撑。所以这次真正被削弱的,并不是利差本身,而是过去那种“只要美国利率高,人民币就一定跌”的单线逻辑。
钱不会只因为哪里利息高,就无条件往哪里跑。汇率背后还有贸易、有企业现金流、有资本流动管理,也有对未来汇率本身的判断。
不过,这里同样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人民币升破6.70,并不意味着以后就会一路上涨。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8月CPI同比涨幅回升至0.8%,核心CPI同比涨幅回升至1.0%。
国内价格环境和欧美明显不同,消费和部分投资需求仍需要进一步恢复。人民币涨得太快,对进口成本有好处,但也会压缩一部分出口企业换回人民币后的利润。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人民币越强越好”,而是中国现在比单纯依靠利差解释汇率,多了一层来自贸易顺差和实际结汇的缓冲。这张牌过去一直存在,只是这一轮表现得格外明显。
美国长债突破5%,中国还在1.68%,真正分叉的是未来预期
9月14日,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一度升至5.017%,为2023年10月以来首次突破5%关口。到9月16日美联储宣布加息当天,收益率进一步走高,一度触及5.045%,创2007年7月以来新高。
这组数字很重要。它提醒我们:美联储可以直接调整短期政策利率,却不能拿一支笔规定10年期国债收益率必须是多少。长期利率是市场定出来的。
投资者买一张10年期国债,实际上是在给未来十年的通胀、增长、财政融资和政策利率一起报价。
美国现在的问题恰恰在于,这几个变量都不轻松。能源价格重新上涨,通胀风险回来了;政府还需要持续发行大量国债融资。
美国国债市场规模已从2007年的约4.5万亿美元膨胀至约32万亿美元,联邦债务占GDP的比重超过100%。与此同时,美国又处在AI数据中心、电力、芯片和算力基础设施大规模投入阶段。
说白了,长期资金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政府要借,企业也要借。只要长期资金供给追不上融资需求,借钱的价格自然很难回到过去极低的水平。
中国这边则是另一套环境。截至9月20日,中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稳定在1.68%。原因并不神秘。中国通胀水平目前明显较低,银行、保险和基金又存在大量人民币债券配置需求。
当实体融资需求没有强到足以吸收全部资金时,更多资金进入国债市场,债券价格上涨,收益率自然就会往下走。
所以,千万不能简单把“美国5%、中国1.68%”理解成谁强谁弱。
5%的美国国债收益率,既意味着投资者可以拿到更高回报,也意味着美国政府、企业和居民面对的长期融资成本更加昂贵。
1.68%的中国国债收益率意味着资金成本较低,但另一方面,它也反映出国内通胀不高、安全资产需求较强,实体部门融资需求仍有提升空间。
真正出现变化的,是市场开始给两个经济体完全不同的未来定价。一个面对的是如何在高融资需求和通胀之间寻找平衡;另一个面对的是如何在低利率环境下,把资金真正引向消费、投资和有效需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家明明面对同一轮能源冲击,长期利率却能走出两个方向。油价是全球的,但每个经济体吸收冲击的方式并不一样。
对美国来说,它更容易体现为通胀、财政融资和长期利率压力;对中国来说,能源价格虽然同样会传导,但8月CPI同比仍只有0.8%,通胀传导程度明显不同。
6.70是一个观察窗口,不是分界线
这一轮人民币突破6.70,真正打破的并不是金融规律,而是一种用了很多年的简单思维。过去很多人习惯盯着一个中美利差,就给人民币判断方向。以后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只要中国仍保持较大的贸易顺差,企业手里还有结汇需求,人民币就会多一层真实资金支撑;但如果国内需求偏弱、海外高利率维持更久,中美利差仍然会形成制约。
因此,6.70更像一个观察窗口,而不是一条宣告人民币从此单边上涨的分界线。
美国真正需要解决的,也不是把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5%临时压回4%多这么简单。长期资金愿意用什么价格借给它,最后还是要看这些债务对应的投资,能不能变成更高的生产率、更稳定的收入和足够的税收。
中国面对的题目恰好相反:低利率和强贸易能够提供缓冲,但最终还是要让更多资金进入真实消费和有效投资。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此前也表示,中国实施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中的决定性作用,同时防范市场“羊群效应”和非理性预期的自我强化。
下一阶段真正值得盯着的,已经不是哪家央行下一次再加25个基点,而是两个更现实的问题——美国能不能让高成本融资最终变成新的生产能力,中国又能不能把低成本资金真正转成更强的内需。
如果这两道题的答案发生变化,今天看起来牢不可破的5%和1.68%,恐怕都会重新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