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为英雄立碑了却高显文的心愿。图为参与者在立碑当天的合影。(受访者供图)每逢重要日子,高显文(左一)和村民都会上山祭扫。
这对翠绿晶莹的玻璃花瓶见证了周建华(原名邓晓村)与妻子闫庆莲的爱情。它们是收藏在吉林省博物院的国家一级文物,1963年由持有人闫庆莲捐献。 1931年夏,不到20岁的周建华与农村姑娘闫庆莲喜结连理。1933年农历正月二十七,夫妇二人从磐石搬到了吉林市河南街富裕胡同7号。在中共吉林特别支部的指挥下,他的家成为秘密交通站,周建华担任站长,闫庆莲为联络站工作人员,而这对见证二人新婚之喜的花瓶也承担了重要任务——周建华经常将党的文件和传单藏在花瓶中,再在上面插满鲜花,躲过敌人和特务的搜查。
本报记者 赵雪
铁岭开原李家台镇西南沟村黑背屯有座砬子山,那里有一座墓,墓主人叫周建华,他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第三师政委,和他埋在一起的,还有他的23名战友。
他们都牺牲于1937年12月23日的一场战斗中。从1938年春天高显文的爷爷领着乡亲们悄悄将战士们的遗体火化、安葬算起,黑背屯的村民已经守了这座墓88年。
一
每到冬日,白雪浸透崖壁,阳光铺满山坡,开原市李家台镇砬子山脚下的小村庄也跟着变得清透起来,村民高显文的家就在山根下。山风裹着松涛刮到家门口那袋晾干的苞米时,70岁的高显文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烟丝燃出的青烟,混着房顶上簌簌落下的细碎雪屑飘向半山腰那座墓地。
高显文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这座墓了。
墓在半山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黄土包,无名无碑。因为总干农活,爷爷高福的手粗糙得能搓出木屑,却总会轻轻地拂去坟上的草屑,然后告诉他,这是一座英雄墓,在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自己和乡亲把英雄们的遗体埋在了这里。
后来,高显文知道了这座墓的故事——抗联战士很悲壮的往事。
1937年12月23日,冬至。周建华(原名邓晓村)和柳万熙(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第三师政治部主任)正带领队伍从西丰撤退,向清原转移,在开原与清原交界的砬子山与增援夹皮山的200余名清原日军守备队遭遇。敌众我寡,情况危急,周建华和柳万熙研究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他带领保护伤病员撤退,另一路由柳万熙率领抢占山头,掩护撤退的队伍。于是周建华带领队伍迅速向对面的山沟转移,当行至砬子山西面山脚(今开原市李家台镇西南沟村黑背屯)时,与前来增援的敌军相遇。激战中,周建华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年仅24岁。穷凶极恶的敌人割了周建华的头颅回去邀功。
周建华和战友们的遗体被留在了半山腰。因为日军封锁严密,村民不敢上山。下雪了,雪又化成水,直到第二年春天,高福才领着西南沟村黑背屯的村民偷偷上山。野蛮生长的荒草已经盖住了战士们的遗体,血渗进石头缝里,冻了一冬,泛着黑。大家不敢声张,就地拢着了柴火,把英雄的骸骨火化,再用黄土细细垒成坟茔。
土堆不大,却似一块沉甸甸的承诺,从此压在了黑背屯村民的心上。
村民常带着东西去祭拜,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这座坟茔里埋的是谁,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一群年轻的战士,曾在一个冬日与日本侵略者血战到死。
直到20世纪60年代,村里来了一个调查组。经过走访之后,他们最终确认这座墓里埋的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第三师政委周建华和他的战友。
从此英雄墓有了名儿。后来,村里小学的老师时常带着学生来到墓前,讲英雄的故事。
高显文也去过。
他记得那是一个秋日,十几岁的他定定地望着那座黄土包——没有墓碑,四周很荒芜,坟后面有一棵树,晴光下枝影交错,没有鸟叫,没有风,光透过树枝洒到坟包上,一动不动。
二
高显文家离烈士墓不算太远,穿过一片数百米长的苞米地,上山再走半小时就到了,只是那条山路不好走,还时常会被雨水冲成沟沟壑壑。可长大后的高显文还是总爱往那儿跑,除草、培土,有时就蹲在坟前,跟英雄们“说说话”,掏出烟,自己抽一根,再往地上撒半盒。
90年代末,高显文去外地打工,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每到清明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家扫墓——扫自家的墓,也扫烈士的墓。
一次回家,他和弟弟高显成一起去祭扫烈士墓。那年雨水特别大,高显文看着坟包上被雨水冲薄的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后来有一天,高显文约上村里几个老哥儿们一起喝酒。酒过三巡,高显文怅然,说:“今年水大啊,我看这烈士坟上的土又被冲走不少,草也长得太高了……”
大家都静默了,只剩下滋溜滋溜喝酒的声音。高显文突然一拍桌子:“要不,以后那墓就咱们负责照顾吧,都是英雄啊!咱不护着,谁护着?”大家表示同意,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护墓队”成立了。除了高显文和弟弟高显成,“骨干队员”还有徐庆伟、许哲、刘景春、曲志友、郭景范、陈彪,以及后来加入的胡佩严。他们有的是村民,有的是城里退休工人,年龄最大的60多岁,最小的还不到30岁。高显文领着大家到烈士墓前发誓:“说了守,就守一辈子;答应了英雄,就决不食言。”
从此,砬子山的四季里,多了几个忙碌的身影。清明带新土,要把坟堆拍得实实的;十月初一送寒衣,要在坟前烧一沓黄纸;正月十五雪再大,大家也要拎着罐头瓶做的灯上山。高显文记得,那年的雪真大啊,一脚下去,半截腿没雪里了。灯芯裹着棉线,映得他们喘出来的气都冒着光。串串灯光在山路上绕啊绕,像从人间牵往天上的线,一头系着坟前的星光,一头系着村里的炊烟。
随着年头的增长,高显文心里始终有一块疙瘩解不开。
高显文爱溜达,曾去过位于清原满族自治县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第三师师长王仁斋的烈士墓——他知道那是周建华的师长。回来之后,高显文就不咋爱说话,还总发呆。一次在给烈士墓培土的时候,弟弟高显成忍不住了,问他到底咋回事。高显文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看人家那烈士墓修得是真好啊!咱守着的这些英雄,也该有座像样的墓啊,哪怕有块碑也行啊。”
远处的杜鹃花花瓣飒沓,拂过静默的坟茔与高显文通红的眼角,在风中旋转,直上天穹。
三
高显文的愿望是在2006年实现的。
一位媒体人在采访中发现了这座烈士墓并表示愿意自费为烈士修建墓碑。不久后,一座崭新的墓碑就从沈阳拉到了砬子山脚下。
得知这个消息,高显文高兴得不得了,因为那时他正在外地打工无法赶回家,就反复叮嘱曲志友一定要把墓碑好好地立起来。
那是一个春天,就在清明节前,曲志友找来十多名村民,用两头驴车将墓碑拉到半山腰,之后车就上不去了。曲志友脱下外衣往地上一甩,喊了一句:“来,抬上去!”大伙一听,也纷纷撸起了袖子。
山路太难走了,尤其在刚下过雨之后,泥地滑得站不住脚,石碑硌破了肩头,也磨烂了手掌。几百斤重的石碑就这样被大家硬生生给扛了上去。后来曲志友把立碑的视频发给了高显文。看着那块稳稳立在坟前的墓碑,高显文眼睛红红的,但也放下了心:烈士墓终于有了点样子。
碑立起来了,来祭拜英雄的人也更多了。开原有位老人叫王东升,他每隔两年就骑着自行车来——70多公里的路,车把上挂着装墨汁的玻璃罐,罐外裹着厚棉布,以防墨汁被冻住。他蹲在碑前,一笔一画地描,墨汁染了手指,也不在意:“得让英雄的名字亮堂着。”
2023年,开原市政府有意将周建华的墓迁入烈士陵园,他的孙子邓蕴超表示,还是希望爷爷能永远在这里,与这些英勇的战友为伴。
四
2024年,在开原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有关部门对烈士墓进行了修缮:铺上了平整的地砖,四周围墙及陡坡处也安上了护栏,沿坡修了缓步台阶,通往墓区的土路都垫平整,走起来比从前稳当多了。来参观的人也多了不少,他们中有学生,有村民,有干部。墓园里的那棵古树上,挂满了纪念烈士的红布条,伴着远处小村的烟火,如熹光般温暖明亮。
再后来,高显文干脆买了一辆拖拉机,没事的时候会拉着来祭拜烈士墓的人们上山,在车上还会给他们讲讲烈士的故事。拖拉机的轰鸣声时常将一簇又一簇的小鸟从苞米地里惊起,它们扑啦啦地飞起来,然后好奇地围着拖拉机上那个绘声绘色讲故事的瘦老头转上几圈。
几年前,护墓队里的胡佩严因病去世。下葬那天,高显文揣着自家酿的烧酒,蹲在好友墓前。酒洒在坟头上,高显文轻声说:“老胡,咱守的墓那边花又开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蹲那儿看半天。”
高显文70岁了,刘景春也78岁了,他们对英雄的守护从未停止。但每次给烈士墓擦洗墓碑的时候,高显文时常会想,要是以后他们爬不动这山了,谁来接这个班呢?
这份担忧,在2025年秋天有了着落。秋雨连绵的日子,一段通往烈士墓的山路被冲坏了。消息刚传开,隔壁村一名年轻的志愿者就打来电话:“高叔,我有抓钩机,明天就来修路。”
不久之后,在开原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重视下,由开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牵头投入50万元,将这段山路修成平整的水泥路,高显文还参与了规划。让高显文更高兴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守护英雄墓的队伍。他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来了——这个“护墓队”的班有人接了。
2025年12月,高显文获评2025年度辽宁省“最美拥军人物”。
五
午后的阳光正好,高显文上山给烈士墓描红。他还带了瓶酒洒在了坟前,那酒水渗进泥土,散发着绵长的香气。
英雄挺身,奉以生命;以夜为始,死亦无终。一座墓碑,八十八载守望——守的是骸骨,也是精神;望的是未来,更是初心。
那满树的红布条还在随风轻轻晃动,像无数人正对英雄许下承诺。
砬子山的这份守望,从来不是孤例。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像高显文这样的“守墓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英雄的记忆,传递着历史的责任。他们或许平凡,却用最坚定的行动证明:只要有人愿意为英雄驻足,为历史守望,英雄们就永远活着,活在明媚的阳光中,活在清晨升起的炊烟里,活在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
下山的时候,已是傍晚,一阵山风从高显文耳边悠然穿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园,薄雾踩着夕阳的余晖给墓碑镀上了一层金色,草间正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那风仿佛从远处淡青色群山中来,与他擦身而过后,穿过眼前的松柏与墓碑,穿过24位英雄已化为黄土的身躯,正向着山下广阔、太平的人世间迤逦而去。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由本报记者孙明慧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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