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战到冷战，北极一直是各国争夺的焦点，随着特朗普政府威胁吞并格陵兰岛，北极圈的新一轮博弈燃起，北欧小国与俄罗斯、美国等大国之间的传统格局被打破。

1月2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达沃斯论坛期间宣布，与北约就格陵兰岛乃至整个北极地区的未来合作框架达成了一致。尽管合作细节尚不清楚，但特朗普在接受采访时将格陵兰岛框架描述为“协议构想”，并暗示该框架涉及美国在格陵兰岛的矿产开采权以及“金穹”导弹防御系统部署计划。

北约发言人称，关于拟议框架的会谈将重点讨论北约成员国如何合作以确保北极安全。丹麦、格陵兰岛和美国之间更具体的谈判旨在确保“俄罗斯和中国永远无法在格陵兰岛获得任何经济或军事立足点”。对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22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一贯主张按照《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所谓的“中国威胁”毫无根据。“中方反对无中生有，拿中国作为谋取私利的借口的做法。”

“美国越来越将北极视为大国竞争的舞台。” 挪威弗里乔夫·南森研究所研究员、北极研究所研究员塞拉菲玛·安德烈耶娃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指出，对美国而言，格陵兰岛在监测太空和空中活动（潜在的导弹）、以及通过GIUK缺口（格陵兰—冰岛—英国缺口）监测潜艇和其他海上活动方面非常重要。

特朗普把对格陵兰岛的“强求”包装在“半球防御”的话语中。“格陵兰岛是半球防御的前门。”由特朗普任命的美国北极研究委员会主席托马斯·丹斯对《金融时报》说，不仅仅是冰在融化，还有那种认为可以依赖地球另一端的小国来保障美国“前门”安全的想法，也在融化。“这听起来也许像美国沙文主义……没错，就是。我们不再为此道歉。”

而欧洲国家强调 “北极安全”，借“北扩”之机强化在北极地区的军事存在。据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19日报道，荷兰国防部发布一份声明称，荷兰军官在格陵兰岛参与了由丹麦牵头、多个北约盟国参与的侦察行动，下一步可能是在北约框架内进行更大规模的部署（“北极哨兵”行动）。

过去曾广泛存在一种观念，认为北极是一个不受其他地区紧张局势影响的特殊区域，例如挪威提出的“High North, low tension”（高纬度，低紧张），苏联前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提出将北极视为 “Zone of Peace”（和平区）。如今，这种观念明显已经退潮。

“北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争夺性。”芬兰外长埃利娜·瓦尔托宁去年10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种争夺可能不会就此结束，美国将需要盟友。

安全逻辑上升、合作叙事弱化

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执念出现在其第一任期内，他曾这样解释：“我做房地产。看到一个拐角就会说，‘我得把那家店拿下来，给我正在建的楼用’。你懂的，其实没那么不同。我喜欢地图。我一直说，‘看看这个面积，太大了，这本该是美国的一部分’。这和一桩房地产交易没什么不同，只是规模稍微大一点——说得保守点。”

彼时，欧洲领导人大多将此视为奇谈，而非警示。2025年重返白宫后，特朗普将获得格陵兰岛框定为国家安全的必需。

美国已经在北极地区、尤其是在格陵兰岛拥有军事存在。位于格陵兰岛西北部的皮图菲克军事基地（Pituffik），为美国和北约承担导弹预警、导弹防御以及太空行动任务。去年10月，特朗普与芬兰总统斯图布会谈时宣布，美国计划从芬兰购买11艘破冰船，增强美国在北极部署军事资产的能力。

特朗普在购置破冰船时指出了美俄北极破冰船队之间的巨大差异，“我们有1艘，俄罗斯有48艘，这太荒谬了。”他说。

特朗普政府对北极地区的兴趣日益浓厚，俄罗斯方面目光紧盯。在白宫1月初声称对格陵兰岛的获取选项不排除动武后，俄北方舰队新闻处9日发布消息称，隶属该舰队的图-142MK反潜机近日在北极上空完成空中加油，这在俄海军历史上是第一次。这次任务确认了图-142MK反潜机的能力，验证了在北极地区执行反潜防御和水面监控等任务的可行性。

俄罗斯是北极地区面积最大的国家，且拥有超过一半的北极海岸线。安德烈耶娃介绍，俄罗斯高度重视实现北方航道的全年通航，并在破冰能力和航道开发方面进行了大量投资。

北极圈内共有8个国家，北冰洋沿岸国家有俄罗斯、加拿大、美国、丹麦和挪威，通常称为北极五国。除北极五国外，国土进入和邻接北极圈的国家还有瑞典、芬兰和冰岛，在北极圈内拥有领土，但并无明显海岸线。北极五国可以在各自的专属经济区（EEZ）内开发生物和非生物自然资源，包括渔业权、油气勘探以及建设海上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

“对俄罗斯来说，北极还具有独特地位，因为靠近挪威和芬兰边境的科拉半岛承载着其核威慑力量以及二次打击能力，因此俄罗斯北极地区对该国具有极高的战略意义。”安德烈耶娃指出，科拉半岛是俄罗斯与西方战略博弈的北部支点。

近年来，俄罗斯政府以军事手段确保北极开发顺利推进，重新开放了多个苏联基地，组建了专门的北极陆军旅，并加强了区域空军能力。2022年7月发布的新版《俄罗斯联邦海洋学说》，将美国和北约界定为北极地区的“主要安全威胁”。

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12月在圣彼得堡举行的第十五届“北极现状与未来国际论坛”上，俄海军司令莫伊谢耶夫说，过去5年北极地区的军演次数增加了40%。北约国家还大幅加强在北极地区的侦察力度，侦察飞机每年飞行次数增加近40%。他认为，北极地区局势复杂，呈现恶化趋势，是未来可能发生冲突的地区。

北极局势的恶化也部分源于国际合作的逐渐瓦解，北极理事会曾被认为是北极治理中最重要的区域性机制安排，虽然没有监管能力，只作为对话平台发挥作用。然而，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北极理事会的西方成员国宣布暂停参加所有活动，北极地区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显著加剧。

随着芬兰和瑞典2023年和2024年相继正式加入北约，除俄罗斯外的所有北极国家都成了北约成员国，提升了对北极的关注，重塑安全版图。

北约国家正在加强其在北极的海军存在，并宣布增加破冰船的建造。英国和挪威去年12月还签署了一项新防务合作协议，将在格陵兰岛、冰岛以及英国和挪威之间海域联合巡逻，以监视俄海军潜艇动向。

加拿大是距离格陵兰岛最近的北极国家，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加强其在该地区的安全和防御。近年来，该国发布了《北极和北方政策框架》，阐述了在该地区的活动和投资愿景，并发布了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现代化计划，以增强北美应对不断演变的区域威胁的防御能力。美加两国军队也定期在格陵兰岛举行联合演习。2025年3月，加拿大与包括美国和英国在内的几个盟国在北极地区完成了年度海军联合军事演习。

北约与俄罗斯在北极的对立加剧之际，特朗普声称对格陵兰岛不排除动用武力的可能性，使局面变得更为复杂。尽管俄罗斯对美国未来可能加大在北极地区的存在保持高度警惕，但在欧美阵营的分化以及美俄关系走向不确定的背景下，正在谨慎权衡。

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19日称，如果特朗普取得格陵兰岛，将载入史册。俄罗斯总统普京21日以视频连线方式召开俄联邦安全会议常务委员会议时说，格陵兰岛当前事态与俄罗斯完全无关，美国和丹麦会自行处理好这一争端。普京提到，丹麦1917年将如今的美属维尔京群岛卖给美国，因此，双方已有类似经验。他以俄罗斯19世纪把如今的阿拉斯加州出售给美国为例，认为美国有能力用近10亿美元“购买”格陵兰岛。

路透社分析称，因为乌克兰仍是俄罗斯的优先事项，一个涉及为乌提供资金和武器的跨大西洋裂痕，可能反而对其更有利。

在格陵兰岛事件之前，普京和特朗普曾将北极圈列为美俄可能合作的领域之一，2025年8月两人在阿拉斯加会面时，讨论了俄美合作开发北极这一议题。美国智库昆西负责任治国研究会的研究员帕维尔·杰维亚特金表示：“莫斯科始终保持着与华盛顿合作的意愿，并主张将北极事务与更广泛的地缘政治争端区分开来。俄罗斯在北极开发上更多依赖中国的资本和技术，同时仍对与美国合作保持开放态度。”

多个地缘政治极点，多条新航线

尽管近年来北约对北极地区的投入增加，至今仍然没有出台正式的北极战略。安德烈耶娃认为，部分原因在于北极包含多个军事战区，而非单一战区，需要用不同北极区域的视角去审视。

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政治学者威尔·格里夫斯对德媒表示，北极地区出现了3个地缘政治极点：一个由俄罗斯主导的“欧亚北极”，一个由北欧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构成的“欧洲北极”，以及一个由美国、加拿大和邻近的格陵兰岛组成的“北美北极”。

特朗普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立场，以及他此前拒绝在2019年北极理事会会议公报中提及气候变化，打破了西方北极国家之间的平衡。

事实上，气候变化正在缩小北极海冰，开辟新的海路，显露宝贵资源。据《卫报》报道，过去5年里，北极海冰的平均覆盖面积为460万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欧盟的面积。但根据美国国家冰雪数据中心的数据，这一数字相比1981年至2010年期间平均的640万平方公里下降了27%。

北极海冰的缩小意味着，夏季海冰已不再延伸到俄罗斯和加拿大的海岸线，打开了新的航运通道。曾经只能由破冰船通行的路线，如今正逐渐变成商业航道。

目前“北方海航道”（Northern Sea Route）被普遍认为是发展程度最高的航道之一，它全长约5633公里，沿着俄罗斯北部海岸，从远东通往欧洲，相比经苏伊士运河的传统航线，最多可节省15天航程。由于全球变暖，这条航道在夏季几乎已经无冰，未来几十年内，无冰的季节窗口预计将延长数月。而在此之前，需要破冰船来维持航道畅通。

2025年10月，“伊斯坦布尔桥”号集装箱货轮从宁波舟山港出发，经北方海航道（NSR），历时20天抵达英国费利克斯托港，货船抵达欧洲的时间仍比经苏伊士运河或绕好望角的货轮快得多，后者通常需要40至50天。

2018年，《中国的北极政策》白皮书发布，明确了中国作为“北极事务重要利益攸关方”的定位，提出稳步推进北极国际合作的原则与主张。

“气候变化正在改变地图，制造赢家和输家，会出现经济机会。” 北极研究所创始人马尔特·胡姆珀特在接受采访时说，但这对原住民和早已生活在那里的当地人口而言，也将带来挑战。

美媒分析，气候变化下，一条直接穿越北极点的新航道可能会出现，俄罗斯和中国将最为受益，因为这将为两国主要港口之间的货运提供更直接的路径，而无需沿着俄罗斯海岸线航行。

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