镍矿的限额,眨眼间就用完了。这是今年印尼韦达湾矿区遭遇的现实。当年,配额从惊人的4200万湿吨,骤降至微不足道的1200万湿吨,损失近七成,青山旗下的韦达湾镍业不得不宣告全面停产。回首往昔,欧美矿业巨头纷纷撤离,中国企业却毅然留下,在印尼一块砖一瓦地筑起了庞大的镍产业链。如今,这根产业链却首当其冲,遭到了重创。七月初,上海的会议上,中方罕见地连续两天出面,措辞直白地提出了公平、稳定、透明的要求。印尼对镍矿的态度究竟有多坚决?中方的这番话,又蕴含着怎样的分量?如果再持续如此反复,最终谁也无法从中受益?

镍价一路断崖式下跌后,雅加达将目标锁定在了镍矿之上。究其原因,要从印尼自身的需求出发。过去四年,国际镍价持续低迷,2025年底甚至跌破1.42万美元,直逼腰斩。印尼官员坦承,前几年的过度开采,早已将市场压垮。价格一跌,雅加达的财政收入也随之缩水。2026年3月25日,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力排众议,要求从矿业领域开辟新的财源:绝不低价出售自然资源,这番言辞掷地有声。想填补空虚的国库,自然要将最有价值的镍矿作为首要目标。

首先是一刀:限制开采量。采矿计划的审批周期从原来的三年一审查改为一年一审,企业此前提交的2026年配额全部作废,需要重新提交。全国范围内的配额从2025年的3.79亿吨,被压缩至约2.5亿到2.7亿吨,减少了超过三成。韦达湾那令人震惊的七成降幅,就源自于此。紧接着又是第二刀:抬高价格。4月15日生效的第144号部长令,将镍矿基准价的修正系数从17%提升到30%,更出人意料的是,钴、铁、铬等伴生金属也首次被纳入矿价计算。原本品位1.2%湿法矿的基准价,从每湿吨17.33美元飙升至40.13美元,涨幅高达132%。换句话说,原材料的价格翻了一倍多,但供应量却锐减。冶炼厂不仅面临着原料短缺的困境,还被高昂的成本压得喘不过气,两头受创。最后,第三刀:管住出口。印尼更进一步,签署条例成立国企,从2027年起,将对战略资源的出口谈判和收付款进行统一把持。

这三刀,究竟伤到了哪条产业链?2020年,印尼全面禁止镍原矿出口,强迫企业就地冶炼。欧美巨头纷纷撤离,而青山、华友等中国企业却留了下来,坚守阵地。镍产品出口额从2017年的33亿美元飙升至2024年的339亿美元,到2025年,甚至超越了煤炭,成为印尼的出口支柱。尝到甜头的印尼,在缺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这根产业链作为突破口。连续两场会见,中方将不满摆上台面,一步步推进。早在四月份,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中国驻印尼使馆就已致函印尼能矿部,直言监管变动过于频繁。信中详细计算:新政策已经导致生产成本暴涨近200%,可能影响高达500亿美元的投资,以及40万个就业岗位岌岌可危。

不少冶炼厂正面临着原料紧缺和成本上涨的双重压力,40万个岗位背后,是40万个家庭赖以生存的希望。在压力之下,印尼稍作让步。5月11日,印尼宣布暂缓上调矿业特许权使用费。然而,暂缓并不等于取消,4月已经生效的144号令并未撤销,最关键的削减依然如影随形。第二天,商会也出手了。5月12日,印尼中国商会总会递交了一封五页联名信,递交给普拉博沃总统,信中条条列出执法过度、官员腐败与敲诈勒索、税费上涨等问题,直言政策缺乏稳定性与连续性。

就连印尼本土学者也坐不住了。艾尔朗加大学经济学教授拉赫玛·加夫米指出,中国方面平时对公共议题的评论一向谨慎,这次措辞如此严厉,恰恰说明印尼做得太过分了。最关键的,是那场在七月的上海会议。7月17日,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印尼经济统筹部长艾尔朗加会面,明确要求印尼提供公平、稳定、透明的政策环境,并强调中国连续13年是印尼最大的贸易伙伴,长期位列印尼前三大外资来源国。这两句话的分量,印尼心里清楚得很,谁是最大的客户,谁又是最大的投资者,账目早已一目了然。

这次罕见的举动,体现在多个层面。既有商务部官员的直接沟通,也有外交部的后续跟进,一天之内,同一位印尼部长接连受到中方代表的礼遇,表达的内容也始终如一。从最初的使馆函件,到商会的联名信,再到两国部长之间的会晤,层层递进,将镍矿问题推到了两国关系的更高层面。印尼镍工业论坛预测,印尼或将不得不从菲律宾进口镍矿。分析人士指出,如果印尼继续反复无常地调整政策,最终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首先看印尼自身。它坐拥全球约三分之二的镍产量,可配额一被削减,本国冶炼厂便开始面临原料短缺的困境。印尼镍工业论坛预测,2026年印尼很可能需要从菲律宾进口至少3000万吨的镍矿。这出戏,完全由印尼自己编排。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金钱。据路透社报道,2025年印尼外国直接投资下降了6%。6月23日,MSCI向印尼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未能取得足够进展,将考虑下调评级。仅仅上半年,印尼证交所市值就蒸发了6117万亿印尼盾。资本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今天砍配额,明天改价格,后天又管住出口,谁还敢冒险投入资金?

最应该清算的是印尼人民的生计。2013年,青山在莫罗瓦利建设园区时,那里仅仅只是个拥有800名渔民的村庄。十年光阴荏苒,园区创造了至少10万个就业岗位。一旦炉火熄灭,最先回到原点的,将是那些依靠镍产业为生,维持家庭生计的印尼工人。

全球经济同样会受到波及。一旦印尼政策持续反复,镍价将犹如过山车般震荡,下游电池厂和不锈钢厂的订单和成本,都将受到雅加达一纸文件的牵制。中方的底气从何而来?业内普遍认为,能够以低成本处理印尼红土镍矿,并生产出电池级高纯镍的,主要还是中国企业。印尼想要将高附加值留在本国,却又离不开产业链上这些关键的参与者,这条路注定充满挑战。在喊话之后,雅加达的口风也在悄然转变,普拉博沃总统表达了欢迎并邀请中资企业进一步赴印尼投资。

诚然,邀请是美好的一面,但韦达湾的矿山依然停滞,144号令依然生效,印尼对镍矿的限制,尚未完全解除。企业对于明年的规划,依然充满不确定性。公平、稳定、透明一旦落到实处,中企能够获利,印尼能够征税,工人也能够安居乐业。但如果再持续如此反复无常,最终受损的,将是印尼自己。每一刀下去,都将最终反噬到印尼的自身,谁也无法置身事外,谁也无法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