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的棋局，又添一笔重要的落子。近日，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向欧洲发出惊人通牒：自10月份起，将暂停向欧洲交付原油，不再接受任何长期协议。这并非简单的延期或缩减，而是彻底的停止供应。然而，令人侧目的是，与欧洲截然不同，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市场，不仅没有受到冲击，反而被悄然提上了更高的优先级。这背后的原因，远比想象中复杂，与中东地区的动荡局势，以及沙特对中国战略合作的深层考量，息息相关。
事情的导火索，是胡塞武装对沙特石油基础设施发起的猛烈袭击。9月10日到11日，多架无人机和导弹精准击中了横穿阿拉伯半岛的输油管道的关键泵站，利雅得省和麦地那省接连发生爆炸，现场硝烟弥漫，人员也遭受了伤亡。沙特能源部迅速采取预防性关闭措施，这条重要的东西向输油管道被迫停运，修复工期更是未定。
这条管道对于沙特来说，意义非凡。它连接着波斯湾油田的富饶心脏，一路延伸至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堪称沙特为规避霍尔木兹海峡地缘风险而精心打造的生命线。正常运行时，这条管道的日输送能力高达700万桶，其中500万桶用于出口。过去，沙特向欧洲的石油供应，很大一部分就走这条便捷的路线，经由苏伊士运河直抵欧洲，航程短，成本低，还能规避霍尔木兹海峡的不确定风险。然而，这次胡塞武装的袭击，彻底堵死了这条近路，让沙特陷入了被动。
更糟糕的是，几乎与管道遇袭同时，胡塞武装还在曼德海峡入口处的战略要地丕林岛取得突破，直接扼住了红海的南大门。这意味着，即使输油管道恢复运营，沙特的油轮从红海港口出发，驶入曼德海峡，也随时面临被袭击的威胁。沙特依赖的两条最主要的输油通道，同时遭受重创，如同步履维艰的巨轮，不得不减速。
面对突如其来的困境，沙特迅速启动应急预案：海上接力运输。据悉，9月至10月期间，沙特将从波斯湾的拉斯坦努拉港将约6000万桶原油运往阿曼附近的苏哈尔港外海，通过船对船的转接方式，将原油分装到其他油轮上，再绕道运往目的地。为了躲避武装势力的侦查，参与转运的油轮纷纷关闭了船舶自动识别信号，在海峡水域摸黑穿行，而美国军方也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护航支持。
这种高成本、高风险的海上接力运输，目前每天只能维持100万到150万桶的原油出口量，与输油管道畅通时的规模相比，可谓天壤之别。在运力紧张的情况下，不得不做出取舍，而欧洲市场，自然排在了后面。
沙特最终的决定，是果断地砍掉了欧洲的订单。长期来看，欧洲市场在沙特阿美的全球出口版图中，并非至关重要。即便在最大的客户——波兰的奥伦石油公司，其长期采购量也仅占沙特对欧洲原油出口总量的40%。欧洲自身也拥有北海油田、北非的阿尔及利亚和利比亚等多种替代能源选择，因此，奥伦石油在消息公布后，迅速在现货市场采购了来自不同地区的替代原油，炼厂的运转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然而，中国市场的情况截然不同。
坦白说，中国是沙特阿美倾力打造的、与自身命运紧密相连的战略支柱。自2007年以来，沙特连续18年保持着中国最大的海运原油供应商地位，过去十年里，近4500艘沙特油轮停靠过中国的港口，这规模和深度，是沙特在其他任何市场都难以企及的。更重要的是，中沙之间的能源合作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买卖关系。近年来，沙特阿美在中国累计投资超过2400亿元人民币，在福建、辽宁、浙江等地建设了一系列炼化一体化项目。就以华锦阿美炼化项目为例，总投资837亿，沙特阿美不仅是资金的注入者，更是长期的原油供应商，上游油田和下游炼厂紧密相连，互利共赢。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是延迟几天交付，都可能对这些价值百亿的项目的正常运营造成冲击，引发无法估量的连锁反应。在运力紧张的情况下，优先保障中国市场，对沙特来说，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更重要的是，欧洲石油市场整体呈现萎缩趋势，碳中和政策的推进，电动汽车的普及，工业需求的下降，使得欧洲市场逐渐失去吸引力。而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印度和东南亚国家，依然是全球石油需求增长的核心引擎，未来的增量空间巨大。
沙特正积极推进2030愿景，致力于经济多元化转型，但转型并非一蹴而就，需要石油收入作为过渡期的支撑。为了长期稳定石油收入，必须紧抓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这个最大的买家。更进一步说，中国在中东地区拥有独一无二的政治影响力。
2023年，中国成功斡旋沙特和伊朗恢复外交关系，充分展现了自身的调解能力。中国与胡塞武装也保持着沟通渠道，具备推动对话的基础。沙特希望中国能够发挥更多建设性作用，在地区安全事务上缓和局势，尽量减少针对石油设施和航道的袭击，为沙特的石油出口提供安全保障。
与此同时，沙特也期待中国能够进一步扩大原油采购规模，或者加快推进双方的炼化合作项目，为沙特提供市场上的有力支持。这也进一步巩固了我们的石油供应安全。但斡旋从来不是易事，也门问题牵涉到沙特、伊朗、胡塞武装以及众多势力，矛盾错综复杂。推动局势缓和，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难度可想而知。
9月20日，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临时代办孙磊发表声明，明确中方立场：坚决反对袭击包括能源在内的民用基础设施，反对任何袭击民用船只的行为，同时强调维护也门和沙特的主权、安全、领土完整。我们不需要盲目站队，而是要坚守自身国家利益，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同时，发挥大国应有的建设性作用，推动地区对话与缓和，让全球能源市场多一份稳定。毕竟，一个更加稳定的中东地区，一条更加安全的石油通道，符合所有国家的共同利益。 此次沙特暂停向欧洲供应原油的举动，是一场深思熟虑的战略调整，它预示着地缘政治格局的微妙变化，以及中国与中东国家之间更加紧密、更加重要的能源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