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为何如此谨慎,迟迟不肯轻易撼动美元的地位?这或许比任何高调的口号都更值得深思。 我做投资决策时,总是习惯性地翻开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对国家而言,我也一样。那些宏伟的口号,不过是损益表上的一项宣传费用。真正决定方向的,是现金流、债务负担、未尽的合同,以及那些无法轻易转移的利益。沙特,一个庞然大物,其国情便如此硬。 它就像一艘过于庞大的船只,掉头需要漫长的航程。如果利雅得一意孤行,突然与美元的锚定关系决裂,恐怕首当其冲的不是美国的金融秩序,而是沙特自身货币信用的崩塌。进口商品的价格将瞬间调整,资本会本能地寻求出口途径,国内利率和外汇储备都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即便能源收入再丰厚,也经不起一场由冲动政策引发的挤兑风暴。常言道,别让自己陷入需要时刻保持聪明的窘境。沙特显然深谙此道。 更令人担忧的,是安全问题。 今年2月下旬,中东局势骤然紧张,美以之间的冲突升级,也门力量在红海及周边海域的活动也愈发频繁,这一切都牵动着全球航运的命脉。中东地区从来都不是静态的地图,边界线在纸上精美地绘制,而导弹却会沿着利益的轨迹飞驰。诚然,沙特和美国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痕,美国对中东的保护承诺似乎也日益动摇。然而,裂痕并不代表房屋已经倒塌。 沙特仍然需要美国的军事体系、情报支持以及强大的防空能力。至少在眼下的局势下,它尚无充分理由将这把保护伞一脚踢开。高举去美元化的大旗,听起来或许很英勇,但真正实施起来,却可能如同在油库中点燃导火索。 因此,退出多边数字货币桥项目,更像是一次审慎的战术后退,而非战略上的全面撤退。利雅得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我愿意尝试替代方案,但我绝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反对美国,而把既有的安全通道彻底摧毁。这才是拥有巨额财富的国家应有的理性姿态。 我对沙特的动机,大约有七成是确信无疑,而剩余的三成,则只能依靠经验进行推测。复杂的央行项目背后,往往隐藏着技术难题、监管挑战、数据主权保护以及部门协调等诸多问题。外界所见的,不过是新闻稿和外交辞令,而会议室里的争论,却鲜为人知。将每一次项目变动都简单地解读为阵营选择,实在有些草率。 但总体趋势,却是清晰可见的。 沙特需要的,是多元化的支付渠道。SWIFT体系依旧可用,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同样可行,未来甚至可能接入更多区域性的支付安排。它不必在美元和人民币之间做出忠诚的宣誓。商人不会仅仅因为偏爱某一面国旗,就选择成本更高、速度更慢的结算方式。企业关心的,是账期的长短、手续费的高低,以及资金能否顺利回流。央行则会审视,在危机时刻是否有备用出口通道。 美元体系的问题,确实正在悄然积聚。 2025年6月,美沙之间延续了半个世纪的石油美元协议到期,没有续约。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持续下滑,跌至1995年以来的新低,目前为56.32%。这个数据绝不应被解读为美元即将面临崩盘。毕竟,美元依然拥有雄厚的资本市场、庞大的国债规模和最成熟的金融基础设施。简单地说美元已经完蛋,无异于那些财经写作者廉价的表演。

然而,旧秩序的磨损是显而易见的。 美国页岩油革命改变了全球能源格局,它从沙特的重要买家,逐渐演变为一个拥有出口能力的竞争对手。与此同时,美国减少了对中东的长期投入,频繁地使用金融制裁和支付限制,这让不少国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结算系统可以被政治命令瞬间冻结,资产的安全又该如何保障?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再用华丽的演讲也很难修补。 人民币的机会,并非来自夸夸其谈的宣传,而是源于贸易的实际需求。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也是海湾国家持续且稳定的大买家。沙特将石油卖给中国,中国则将设备、工程、汽车、电力系统和消费品卖回沙特。这条供应链每天都在运转,无需外交官的口头解释。 据统计,到2025年下半年,沙特对华石油贸易中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已经超过45%。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将原本可能需要数天的流程压缩到几个小时。沙特两家大型国有银行接入中国CIPS系统后,人民币在当地的运用也更为具体。它不再仅仅是外汇交易屏幕上闪动的一个代码,而是开始进入银行账户、企业合同和供应商付款。 货币的国际化,光靠发行是不够的,还需要能够真正被使用的能力。 它还得能够顺利回流。 2024年11月,中国财政部在利雅得发行了20亿美元的主权债券,认购规模高达397亿美元,接近发行额的20倍。这个结果或许并非完全代表中东资本已经全面拥抱人民币,却足以说明当地投资者愿意将资金投入与中国信用相关的资产中。中东资金购买债券,中国资金则反过来流入当地的新能源、港口和基础设施项目。美元、人民币、项目贷款和设备采购,正在逐渐形成一条回流路径。 相比于人民币取代美元的口号,这件事更加真实,也更具价值。 真正的货币影响力,并非取决于新闻标题,而是取决于它能购买到什么。沙特使用人民币采购中国制造的电网设备、轨道交通、工程机械和新能源组件,人民币就获得了实际的购买力。它无需在每个会议上宣称自己是国际货币。只要合同继续签订,货物继续运输,付款继续结算,它就会稳稳地留下。 美国的弱点,恰恰在于此。 美元背后自然拥有强大的金融市场、实力和完善的法律体系,但它有时会过于依赖惩罚他人来维护秩序。中国则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模式:你卖能源,我买能源;你需要港口和电站,我提供工程建设;你有资金,我提供可以落地的制造能力。这种模式或许不够浪漫,却异常耐用。我对那些缺乏实际基础的浪漫商业模式,向来没什么耐心。

沙特暂时保持谨慎,但阿曼,或许是更适合进行布局的节点。 中资企业正在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阿曼。原因并不复杂。像沙特这样的海湾大国,在国防方面深度依赖美国,政策空间自然会受到安全因素的制约。阿曼则相对独立,长期奉行外交平衡战略,较少卷入地区阵营冲突。它不像棋盘中央最耀眼的王后,更像靠近边线、却能保护棋子的格位。 地理位置也为其增添了优势。 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因为冲突而受阻,整个海湾地区的航运都将陷入紧张。阿曼的主要深水港位于海峡之外,直接面向印度洋。货物从这里出发,可以绕开部分高风险水域。对制造企业而言,少一次中断,往往比多一点税收优惠更重要。工厂最厌恶的,并非竞争,而是货物抵达港口却无法靠岸的局面。 马斯喀特的阿曼国际金融中心计划将于明年初正式运营,多家中国银行、律所和资产管理机构正在积极筹备入驻。到2026年第一季度末,中国对阿曼的直接投资额已达23.4亿美元。普华永道的调查显示,高达86%的中资企业计划扩大在中东地区的业务规模。虽然我不会完全相信这个数字,调查总会有样本偏差,但资金和机构的聚集,通常并非毫无理由。 阿曼的价值还在于,它可以将贸易、融资和生产整合在同一平台上。 中国企业在当地建设新能源和制造项目,可以使用区域内的人民币资金,从而减少一部分美元融资和结算压力。阿曼生产的产品,再借助当地的自由贸易协定进入周边及欧美市场。这样一来,中国企业不必仅仅把货物从遥远的地方运过去,而可以在当地生产、当地融资、当地销售。人民币也将不再仅仅是石油付款工具,而是参与机器采购、工资支付、项目贷款和利润汇回。 这才是构建金融网络的基石。 如果一套货币缺乏产业支撑,终究只是一个广告。中国的制造能力、工程速度和基础设施建设经验,为人民币提供了切实的背书;而中东的能源、资本和土地,则为中国企业提供了持续扩张的空间。双方或许还不信任到可以全盘交付自己的钱包,但至少可以先开展业务。 我并不知道这条道路最终会延伸到何处。美元不会突然退场,人民币也不可能仅仅依靠几个项目就取代美元。沙特不会因为接入CIPS系统,就立刻放弃固定的汇率制度;阿曼也不会因为欢迎中国企业,就从此脱离所有的西方金融规则。 真正发生的变化,往往是缓慢而低调,难以登上新闻头条。 支付渠道增多,合同中的结算货币发生改变,银行开始习惯处理新的系统,主权基金开始购买不同类型的资产,企业发现无需美元也能完成交易。这些变化都十分微小,小到没人愿意为它们撰写一篇评论文章。只有在十年之后的回顾,我们才会发现水已经漫过了脚背。

沙特并没有投降。 它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后门这种东西,通常是在主人最担心正门失火时,才显现出它的价值。每个人都在操纵着自己的算盘,美元、人民币和区域货币都备不齐。至于在深夜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枚硬币,恐怕要等到下一场风暴降临的那一天才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