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笔 见“中 锋 ”
——再访永济张坊杜德建先生
学书多年,常念一句老话:中锋行笔,锋在画中,不攀不倚,力透纸背。纸上的线条尚且容易辨识,人身上的“中锋”却最难修为。数载往来,我在一位乡村退休教师身上,既读懂了这番哲理,也看见了笔法。
杜德建,1961年1月生,永济卿头镇张坊村人,中共党员,退休乡村教师。1981年,二十岁的他把准备做婚房的一间屋腾出来,垒砖搭板,办起“全国首家农民家庭图书馆”。晋南乡下,婚房本是一户人家的脸面,他却把婚房让了出来———书业在前,个人居后。这份取舍,四十五年未曾更改。
2021年6月,我随友人田晓骞初至张坊。旧屋里迎出一个人,手上有墨有灰。翻他手稿,字不秀,诗不丽,每首却有体温。乡村教师写诗最忌“像诗”,他的好,正因不像诗——像麦垄里拔出来的,根歪却深。那天我心里只落一笔:此人不可轻看。
2026年8月再访,老书屋塌了。不是比喻,是墙倒檩断,报纸从梁上滑进砖土。杜先生站在废墟前,没多话,躬身一本一本翻、擦、抱。四万余册,不是搬家,是救人。老伴刘聪玲在旁递筐铺布,两口子像抬伤员。
这一幕不是偶然。1982年婚后,刘聪玲就把施肥浇地、照顾老小、接待村民借书的事一肩挑了。她没穿过值钱衣,穿嫁妆、穿旧裳,关节炎拖到一人去运城住院撞破头才被人知晓;1994年末订报缺钱,杜先生把借来给父亲治病的2000元垫了报款,她没闹,只说“懂他”。儿子杜晓波翻美术书长大,留乌回国后拒绝了高薪广告公司,回运城幼师任教,寒暑假帮父亲整理书架、办“图书漂流”;儿媳王军萍山区支教,刘聪玲替她养孙女,笑说“用自家娃的哭声,换山里娃的笑声”;女儿杜晓晓在上海工作,电话里总问“爸要啥书?我寄”。央视网记这个家:“教子有方最美家庭”——五口人三个教书,精神富有,家境不丰。
书后来搬进另一间屋。2016年大部分迁至二层新阅览室——窗明几净,冬暖夏凉,报纸968种、期刊326种、图书4.6万册,价值四十余万元。旧的根,新的叶,都站住了。
杜先生每天早起不先洗脸,进屋开窗,干布逐本拭潮。老书架早年钉的,木板变形,潮气一返就生霉。为保护藏书,屋内放置石灰、木炭除湿,逢到晴天便搬书出来晾晒。四万册书,他比谁都翻得勤——一遍给人展读,一遍仿佛替它们活着。“借一带一”这一举措,他沿用了几十年。馆里常年两千余册在外漂流;村校四间阅览室是他租下闲置教室辟出的;农民夜校、留守儿童、乡里文艺节目,都从这几架书里长出来。近万名群众靠农技书摸到致富门路——这是官网上记的,也是张坊人嘴里说的。
2025年第二次“中国好人榜”,他入选助人为乐榜单;同年杜家获“全国文明家庭”称号。消息到村,他还在擦书脊。
临别巷口回头:旧屋老架静在旧光里,二楼新阅览室灯已亮。两盏灯,一盏照四十五年的泥与汗,一盏照正长的明天。
书法讲中锋。杜先生四十五年就是一笔中锋——起笔在1981年婚房那盏灯下,行笔穿过塌墙、潮架,瓦砾里抢出的四万册书,至今未收。墨断了,蘸上,接着写。房子塌过,书泡过水,他自己一本本从瓦砾里抱出来。没“谈”过什么,只“做”。
我从万荣到运城,学雷锋、写书法、办公益,常以为“做一点”就算尽心。到张坊才知,真正的“做”,是把婚房交给纸,把妻子四十四年交给书架,把儿女交给书香,把一个家活成一座馆。杜先生从废墟里抢出的不止是书,是张坊四十五年的精神地层,也是一个家庭用五代人(父为老党员、本人、妻、子女、孙辈)续出来的文明种子。一人肩扛四万册,扛不住一个时代对乡村阅读的漠视。我们今天写下这几个字,是致敬,更是站台。
愿读到的人去永济卿头镇张坊村看看。寄几本书也好,转一篇文章也好——晋南黄土里,有个人把命种成田,把田种成诗,把诗守成灯。
这盏灯,不该他一人守。
(来源:山西广播电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