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岁月如歌。而今入夜,乡野万家灯火通明,街市霓虹相映,从前笼罩大地的沉沉暗夜,早已无处寻觅。唯有那盏老旧的煤油灯,始终在我记忆深处静静摇曳。
斗转星移,那一缕昏黄柔光,既照亮了我懵懂的童年,也温暖了那段清贫朴素岁月里的旧时光。那是在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乡村的夜晚从无璀璨光亮,每到暮色四合之时,整片村落便坠入浓稠沉寂的黑暗里。白日田间的喧嚣尽数散去,漫漫长夜里,唯有煤油灯能刺破无边暮色。它是老屋唯一的光源,也是寒夜之中,最治愈人心的温柔慰藉。
如今,煤油灯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何况现在的年轻人,更难以想象煤油灯的模样。旧时常见的煤油灯,配着通透的玻璃灯罩,灯身由轻薄铁皮打造,棉线搓成的灯芯浸于煤油之中。器物朴素简陋,不起眼,却承载了一代人难以忘怀的童年岁月。
上小学时,白日总要跟着家人下地劳作,唯有夜幕降临,我们才有空闲伏案读书。家中仅有一盏煤油灯,姊妹几人总围在煤油灯旁争相靠近,谁都舍不得离开那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外爷见我们日日为此争抢,空余之后便亲手为我们赶制了两盏简易油灯。他寻来洗刷干净的玻璃瓶,裁下薄铁皮卷成四五厘米长的灯芯筒;取铁钉在瓶盖正中凿出圆孔,大小刚好卡紧铁皮筒,嵌得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缝隙。再撕下柔软干净的棉布,搓成紧实棉条穿入筒内,瓶中注入煤油,拧紧瓶盖,一盏简陋却暖意十足的煤油灯便做成了。油灯刚完工,我便迫不及待抢先抱走一盏,急切欢喜的模样,惹得家中长辈哈哈大笑。时至今日,每当看见街头绚烂霓虹,我总会骤然想起儿时的这段趣事。每到夜晚伏案读书时,我都会想起,母亲用那双粗糙的手为我点燃煤油灯时的样子,那纤细火苗轻轻跃动,一团橘黄柔光缓缓摇晃,光影透过玻璃灯罩四散铺开,铺满斑驳的土墙与老旧木桌,暖意笼罩老屋的每一处角落。
用过煤油灯的人都知晓它的缺憾:火苗燃烧时会飘起缕缕黑烟,不多时屋内便萦绕淡淡的烟霭。一夜功课做完,鼻尖、手掌、脸颊都会被黑烟熏得发黑,随手一擦便是满手炭灰。纵然它光线昏暗朦胧,远不及如今电灯明亮澄澈,可那一抹微弱昏黄,足以驱散长夜寒凉,抚平少年心底所有的浮躁与怅然。一室孤灯,一室清宁,微弱灯火消解了生活的清贫,温润了那段时光。灯下是家人朝夕相守的暖意,是岁岁年年安稳恬淡的时光。那些细碎平凡的日常,在摇曳的微光里变得柔软平和,清苦平淡的岁月,也因这一小片灯火生出万般温柔。彼时我不懂世间繁华,只觉得这方寸光晕,便是世上最安稳妥帖的归处。任凭屋外夜色浓稠、晚风侵骨,只要屋内油灯亮起,心底便满是踏实与心安。夜色层层沉降,灯影随风轻轻晃动,光影忽明忽暗,却从不会中途熄灭。它伴我们走过四季更迭,熬过无数个晨昏夜晚。在春耕秋收的忙碌时日,灯光映着家人灯下劳作的身影;到寒冬腊月清冷长夜,灯火驱散老屋的孤寂寒凉。这一缕微光,不及星河耀眼,不比霓虹绚烂,却以质朴沉静的模样,守护着一家人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藏着世间最纯粹简单的欢喜。
这般清简的光景并未持续太久,时代浪潮奔涌向前,城乡面貌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电灯逐步走进千家万户,清亮通透的电光,彻底取代了旧时摇曳昏黄的煤油灯火。伴我长大的那盏油灯,渐渐失去了往日光彩,被收进老屋不起眼的角落,慢慢淡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近日在整理旧物时,家中晚辈翻出这盏蒙尘的油灯,拿在手中来回晃动。看见它的刹那,往昔记忆瞬间扑面而来,儿时的外爷、灯下陪伴我的母亲,所有尘封已久的往事尽数涌上心头。灯身早已褪色斑驳,玻璃灯罩也蒙着厚厚的尘土,再也燃不起半分微光,却静静伫立,封存了我一整段温柔的旧时光。后来我才懂得,动人的从不是灯火明暗,而是灯火之下家人相伴相守的温情,是清贫岁月里独有的安然恬淡。这盏煤油灯,照亮过我年少前行的路途,温暖了我一整段清苦年华。它是镌刻岁月的印记,是珍藏过往的信物,更是一盏永远亮在心底、永不熄灭的微光。
纵使四季往复更迭,那盏煤油灯依旧在我记忆深处轻轻摇曳。它承载的不只是一缕旧日灯火,更是一份绵长深沉、永不褪色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