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高峰

高考录取季，各种“查分名场面”又开始刷屏——屏幕那端，高分考生或喜极而泣，或全家沸腾，戏剧化的瞬间收割百万点赞。人们热衷于围观“学霸”们的惊艳时刻，这无可厚非。十二年苦读的艰辛，一朝冲天的快慰，确实兼具观赏和共情的价值。但相比之下，今年有两个故事，更值得评说。

一个是6岁时遭人伤害、被残忍挖去双眼的山西少年郭斌，以721分、全国同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长春大学；一个是气胸发作、带着引流管走进考场的上海少年周宇谦，考出了高中三年以来最好的成绩，有望叩开清华的大门。这两个故事背后，充盈着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他们才是这个录取季更应被记住的名字，因为他们不只是考试的强者，更是生活的强者。

很多动人的故事，都写在漫长的逆境里。郭斌就是一个极限的例子。这是一个被世界以极恶相待的孩子，他需要跨越的，远不止课本上的难题。他必须首先对抗虚无——为什么是我？他必须重建认知——如何在黑暗中识别世界的模样？他还必须抵御同情可能带来的陷阱——是接受“弱者”的标签换取怜悯，还是选择一条与常人无异，甚至更为艰难的自我证明之路。

721分，这个数字表面上衡量的是知识，背后丈量的却是一个人穿越绝望、抵达尊严的距离。它证明了即使失去了双眼，却仍可以拥有辽阔的视野；即使被抛入黑暗，却仍能向世间播洒光明。同样，带着引流管走进考场的周宇谦，也向世人展示了强者的境界：气胸带来的生理痛苦，足以让任何人焦躁、恐惧；高考的压迫感，更会放大这种焦虑；双重夹击之下，他却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这句话蕴含的力量，远远超越了成绩本身。

这也让人联想起另一位逆袭少年庞众望的故事。这个河北的寒门学子，父亲患有精神分裂症，母亲先天性脊柱裂、终身瘫痪在轮椅上，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在灶台边读书，在垃圾堆旁背单词，在照顾双亲的间隙里追逐着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2017年，庞众望以总分684分，并获得清华大学“自强计划”60分的降分录取资格，被清华大学录取。此后他又先后获得“中国好人”“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等荣誉称号。

最近，庞众望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他已保送清华博士，穿着白大褂，做着热爱的科研，脸上有平静的笑意。庞众望让人敬佩之处，不只是逆境成才。对于年轻气盛的少年来说，贫穷往往是一种灼热的烙印，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掩饰来处、逃离出身，将过往视为伤疤。庞众望没有。他坦然地让镜头拍下那个破败的家，拍下他瘫痪的母亲，他说：“我的家庭没什么不能提的，我的母亲很伟大。”这种感恩与至诚的品质，比分数更加珍贵。

有人也许会说，这种追捧本身也是功利的。难道只有当他们最终拿出了漂亮的分数，他们的苦难才被赋予了意义，他们的坚韧才值得被讲述？如果他们没有考出高分呢？如果他们只是在平凡的生活中默默承受、艰难站立呢？他们的挣扎还值得被看见吗？

确实，我们不能落入“苦难叙事陷阱”，只赞美那些“成功”的受难者，却漠视了无数在同样困境中努力生活、但没有得到世俗意义上“胜利”的普通人。强者之所以为强者，从不在于他们最终抵达了哪个终点，而在于他们在过程中展现出的生命姿态。教育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制造分数神话，而是培养自强、向上、有尊严的人。

郭斌、周宇谦、庞众望，交出了一份关于生命教育的满分答卷。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时代对喧嚣浮躁最有力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