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节目《问答八方》
6月21日23:30天津卫视首播
吊环是体操中的异类。它是唯一以静止为最高难度的项目。十几年前,他是万众瞩目的吊环王,是"冰王子",是李宁之后再次打破欧洲选手对这一项目垄断的人。他在两只吊环之间绷了20多年。
如果你和陈一冰聊一会儿,常常会感受到一种很强的能量。那不是简单的热血,也不是口号式的积极,而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刻进身体里的纯粹、专注和目标感。认准一件事,就坚持到底;摔下来,再爬上去。这种本能让他在赛场上封王,也让他在退役后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里,一次次重新站稳。
可走下领奖台之后,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再也没有标准动作、没有裁判打分、也没有支点的世界。在他眼里,吊环早已不是一座必须供着的神坛,而只是人生里的一个符号,一个逗号。
《问答八方》第三季
第五期 张春蔚对话陈一冰
一、从奥运领奖台,到北师大的讲台
张春蔚:这是你们工作的地方了。
陈一冰:对,这是我们北师大的主楼。往那个方向就是邱季端体育馆,是我真正线下上课的地方。我上的课分两类:面向全校学生的,主要是运动减脂塑形,基本在这上,有时候在形体室;上体育专业课的时候,肯定就在体操馆。
张春蔚:(平衡木)这个有多高?
陈一冰:一米二五。平衡木在男子体操里其实没有这个项目,但我有时候也会教他们一些,自己也要上去给他们演示。上公共课的学生基本都只在电视上看过比赛,没真正体验过这木到底有多宽——实际上就十公分,一只脚能踩上去的感觉。看上去在电视上挺矮,真正上去会很高。
陈一冰:就像我们人生当中,要往远看,用余光看着木,不要一直低着头。我还会教他们倒着走。
张春蔚:这是属于哪个地方不平衡?
陈一冰:平衡,是我们的前庭功能。说起来我也是来了师大以后,才开始教大学生怎么走平衡木的。
张春蔚:(试着往下跳)我突然意识到,我以前没想过,跳还要怎么跳。
陈一冰:对。你看落地的时候我们说"站稳",实际上是要向下缓冲的同时,腿突然间绷紧。好多学生不会,矮的还好,特别高的时候,真的会伤到腰和膝盖。
张春蔚:所以看起来特别容易的东西,往往里面是有专业经验的。
陈一冰:是的。
二、一粒沙子,掉进了沙漠
张春蔚:怎么走上体育这条路?
陈一冰:我是早产儿,体弱多病,家里希望我通过体育锻炼强身健体。五岁练体操,十岁进体校,十七岁进国家队。
张春蔚:很多人十七岁人生才刚开始,你那时候已经在想未来怎么办了。
陈一冰:我是作为一个代训、插班生进去的,只有训练资格,其实不是国家队运动员。到了才发现,我确实进不去,身边比我小三四岁的,水平都跟我差不多。如果我是一粒沙子,我就突然掉到了沙漠里。
张春蔚:前面全是学霸,然后发现自己是个学渣。
陈一冰:对,一个学渣,又到了最好的地方去学习。待了几个月,我给父母打电话说想回省队。他们就坐火车来看我,说:从小到大也没觉得你一定要成为奥运冠军,但你已经到了最好的平台,应该去看看自己的极限到哪里,给自己一个交代。父母走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不需要把目光都放在那些天才身上,看着他们只能给自己增加压力,不如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我干脆做一个国家队里最勤奋的运动员——每天比别人早进馆一个小时,晚出馆一个小时。没有天赋,也比较笨,那就勤能补拙。
三、两枚金牌,和那差掉的零点一分
张春蔚:在吊环领域,李宁是人们眼中的王者。
陈一冰:八四年李宁哥拿了奥运吊环金牌以后,直到零八年我拿到,中间相隔了二十四年,这之间基本都是欧洲选手。零八年我突然就火了,团体金牌、吊环金牌,两枚奥运金牌,我觉得非常完美,有点像爽文。
张春蔚:那年是本命年,二十四岁。十七岁你面临的是一个次优选择,但二十四岁,你成了最优解。
陈一冰:我挺感谢十七岁那个没放弃的自己。那个时候我敢于看到自己的脆弱、无助、不堪,可就算那么不确定,我依然敢往前再走一步。所以二十四岁对我来说,它只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果。
张春蔚:后来黄导让你再坚持一届,当队长。
陈一冰:但我真的很害怕。你没赢过的时候可以一直 all in,真赢过、见过大场面以后,你知道四年之后要是输了,可能什么都没有,甚至会背上骂名,想想就害怕。还有一个怕的是,我得重新回到那个常年只有一个食谱、体重只能浮动一斤的状态。
张春蔚:那一年,外界叫你队长,但你身上的伤其实很重。
陈一冰:12年,进奥运村前一周,我们在爱尔兰训练,我练跳马,起跳的时候膝盖扭了一下,整个人就躺在了地上,半月板撕裂,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包括我自己。我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就睡着了,觉得太残忍——付出了四年所有,就差这么七天。本来我要比吊环、跳马、鞍马三项,跳马肯定不行了,只能让邹凯替我;鞍马只有一米二五,下来能扶着,还能顶;吊环大部分时间是悬空的,就看能不能稳稳落地。后来黄导敲门跟我说:“你只要能在进村前做一个吊环的下法,我就带你进村。”最后一天,吊环上能绑的都绑上,打着麻药,我也不知道那个下法下来会怎么样,就咬牙闭眼旋转两周往下落。落地真的是巨疼,但还是做下来了,馆里教练队友全都鼓掌,我就这样进了奥运村。男团最终卫冕,是体操史上第一次男团卫冕,这是我到现在都非常骄傲的事。
张春蔚:但吊环决赛,你用最完美的表现,仅仅获得了第二。
陈一冰:我第一个上场,落地站稳,信心十足。尤其是我的对手落地往后多走了一步——可当分数打出来的时候,他比我高了零点一分,我脑子是空白的。人在最难过的时候是没有情绪的,虽然含着眼泪,我还是站得依然挺直,把这个结果接受了。最难过的是第二天,我去给拿了双杠金牌的队友冯喆加油,看他把国旗披在肩上庆祝,我背过身去就哇哇地哭。那个银牌对我人生的意义,就是差一次升国旗、奏国歌。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剩下什么伤病、什么付出,我个人都可以接受。
四、退役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运动
张春蔚:你退役以后爱运动吗?
陈一冰:我退役之后才觉得什么是运动。以前体操更像事业,是一件必须完成好的工作,一项一项的任务。退役十多年,我冬天滑雪,单板双板、跳伞、冲浪、自行车、摩托车,各种运动。今天采访前我还骑了七十公里。
张春蔚:运动员很容易走一走,就不再有荣光,不再有方向。
陈一冰:运动员最难的一点是,我站到过最高峰,接下来的人生其实是一个明显往下走的状态。你要跟奥运冠军比,人生很难再走到同样的高度,所以很多运动员会有落差。但我唯一不害怕,是因为我认可、也尊重这件事。我依然很享受翻越小山坡、站在小山顶的那种成就感,一样能够心安理得。
五、赔过钱,被坑过,还是不好意思谈钱
张春蔚:你还进入了商场,作为创业者。创业真的是九死一生。
陈一冰:创业最难的是有可能多线失控——合伙人的道德底线不好,或者各种你没办法控制的东西。这是创业的魅力,也是它的不安。
张春蔚:赔过钱吗?
陈一冰:肯定赔过。有的项目投进去什么都没有。跟人合伙还被坑过,对方中途突然退出,我买回股份还赔了他好多钱。但我最大的优点,是不会在同一件事上连续犯错。
张春蔚:奥运冠军办企业,老板是不是只挂名不干活?
吴靖:我入职时也以为他是用奥运冠军光环创业、挂名性质的老板。但第一次跟他见客户,他给投资人讲 BP,那种对商业逻辑的理解,完全颠覆了我之前的认知。我16年来公司,到今年整整十年。这十年我们一直想"去陈一冰化"——让奥运冠军的光环越来越弱,让新赛道给他的荣誉越来越强。我们一直做体育教育,去幼儿园做体操启蒙,陈老师设计了专利器材,让这项运动零风险,成为孩子的一个生活习惯。
张春蔚:你还在做公益。
陈一冰:我做公益就两个出发点。一个是,当年我在最孤独、最有压力、没法跟家里说的时候,是贴吧、论坛上一群我不认识的人给我加油,陌生人给了我非常大的力量。所以退役后我做的第一个公益,是陈一冰百所高校公益论坛,把我的不堪、我成长的经历回馈给学子。第二个,是把我的体育专业知识回馈给幼儿园、中小学,用我自己专利的器械,给他们做一些有助于生长的体育课程。
六、吊环只是我人生的一个逗号
张春蔚:这十几年带给你最大的人生增长是什么?
陈一冰:我觉得我成了那个在任何时候都还给自己留有选择权利的人。能在什么时候有权利说"不",也是一种非常自信的状态。我活成了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有选择、都有权利说不的人,这就是我四十岁现在的状态,我很开心,也很享受。
张春蔚:如果给吊环一个定义,你会觉得它是什么?
陈一冰:是我的一个符号,仅此而已。这个符号对我来说很有意义,但我相信,它只是一个逗号。我希望我未来不只有吊环这一个逗号,我希望有好多像吊环一样的逗号。如果有一天我能像李宁哥一样成为院士,我一定不负使命。
本节目由农夫山泉独家冠名播出,
所有农夫山泉都来自天然水源。
《问答八方》第三季,张春蔚对话陈一冰 —— 吊环王只是一个逗号。节目于6月21日晚23:30 (周日)在天津卫视首播,每两周播出一次,周二晚间21:20还可以关注精编版!节目网络版将于6月22日上线腾讯新闻,搜索「问答八方」即可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