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何菲 秦朔朋友圈
若非最近“高十二班”研修的下半程现场教学环节,我从不会想到我会来到河南兰考。
它从来算不上文旅目的地。
兰考的旅游资源禀赋寥寥。而黄河故道、黄河最后一弯也绝对算不上是美景,而是将这片豫鲁交界低洼带钉在曾经黄河受难区位置的明证。
出乎意料的是:兰考高铁站的建造标准很高。下车时是下午二点多,阳光明媚,站前广场没什么人,空气不算清新,却有一种独特的清香。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泡桐树的香气。
泡桐在兰考当地名为“焦桐”,是兰考的精神图腾。它是兰考的风景,兰考的精神,兰考的产业,甚至兰考的食物。
在兰考的日子,我吃了焦裕禄干部学院食堂的鸡蛋炒泡桐花,买了学校文创店的兰考桐花蜜,还喝了新农村的村咖:桐花美式。
时间的流速不是均匀的,在兰考短短三天,却因信息量巨大,让我感觉似乎过了十天,后劲很大。
尽管如今兰考的整体面貌已几乎到达人力可达的最高境界,我却仍感受到了兰考先天的地气苍凉和阴阳不和。
黄河带给它的巨大疮痍,或许能治愈,却永远无法彻底弥合。
如果说沪苏杭长着一张从未受过欺负的脸,是天生的天下膏腴,兰考就是天生的苦地,被黄河反复伤害,自带苍凉隐忍的宿命感。
在我这代人的心里,对兰考的印象是黄沙漫天、盐碱遍地、内涝灾荒、黄河绝路、颗粒无收的苦难土地,是透支生命、以身殉道的人民公仆焦裕禄,是在贫瘠苦地里负重生长的泡桐树。
兰考自带沉重底色,是刻在我这代人的影视记忆、课本、命运共情里的悲情。以至于回沪次日的我,坐在聚会餐桌上,一看到餐包,就想到在焦裕禄干部学院吃了很多顿的兰考馒头蘸西瓜酱。
这是兰考研修时三餐都有的地道乡土美食,在开班仪式上,班主任特地强调了这道食物,让我们必须尝尝。
兰考西瓜酱也叫西瓜豆酱,原料是兰考当地沙瓤西瓜和本地黄豆。采用非遗古法发酵。如此制出的酱,口感鲜咸中带有西瓜特有的清甜。
兰考西瓜酱的灵魂吃法是热馍蘸酱。将刚蒸好的暄软的热馒头趁热掰开,舀上两勺西瓜酱铺匀。一口咬下,麦香、咸鲜酱香、绵密的黄豆粒交融,可谓中原碳水绝配。这种极简食材自带满足感,回沪后还久久难忘。
环顾左右,几乎每位学员的餐盘里都有热馍蘸酱。
在紧凑的研修之余,我翻看了宿舍的书和报纸。我很想知道兰考的历史脉络。
历史上,兰考也曾有过人文兴盛的时期,虽然从未很富庶过,却也并非穷县。
从秦汉到隋唐时兰考(古为济阳县、兰阳、仪封、考城)还算中原沃土,耕读传家,文风较盛,农业产出也比较稳定。东汉刘秀就出生于此。
北宋时因靠近京畿,水运便利,兰考的商贸比较活跃,仍属产粮区。
但从金代到明朝时,黄河开始频繁决溢,兰考的沙化、盐碱化渐渐显现,好在尚未崩盘。
从明朝中后期开始,黄河多次决口,兰考的沙丘和盐碱开始蔓延。真正的拐点发生在清朝咸丰五年(1855年),铜瓦厢大决口。黄河强行大改道北流,从山东入海(原来的黄河经徐州、淮河入海),兰考成为最后一弯,留下大面积故道沙丘。
从此黄河永久性北徙。
黄淮分水岭的兰考,就处在黄河最要命的灾穴上。
黄河一走,原来的河床裸露出来了,全是细流沙,大风一吹,掩埋村庄耕地,良田变荒漠,村庄变沙丘。
黄河改道打乱了原有水系,兰考变成了封闭的死洼地,一下雨就积水成灾,积水排不出去,土地大面积盐碱化。农业崩溃,民众逃荒外流,从此陷入百年赤贫。
盐碱、内涝、风沙三害成灾,兰考这片土地被黄河拖累得最深,却一代代硬抗、扎根、改造,坚守得最为执着。
因为兰考的地理位置十分关键,卡在豫鲁交界地,是陇海大动脉的必经之地,是中原的咽喉,如今也是高铁、高速公路的枢纽。于是它的治理价值很大。治沙、治水、改土壤,需要一代代人来完成。
焦裕禄以身殉苦,他的精神重量在于,他让这片悲情的土地有了精神锚点,将绝境里的兰考从宿命里拉了出来。
于是兰考不仅有悲苦,更有了坚持和抗争,它的精神意义和命运感,升华了。
焦裕禄全身铜像,坐落于焦裕禄干部学院主楼前中心广场,是学院的标志。焦裕禄雕像身披朴素的干部外衣,神色坚毅,目光远眺兰考大地。雕像净高4.2米,寓意焦裕禄42岁的生命。
我的宿舍在雕像的斜后方。每天晨昏,顺着雕像眼神的方向眺望,是院外那片朴素清香的老焦桐林。研修中,其中有一节课我们坐在那儿聆听84岁的老人回忆他21岁与时任兰考县委书记的焦裕禄同志结对,一同刨坑栽种眼前这片泡桐树林的故事。
老人面色黝黑,身体健朗,他已经悉心照料了焦桐63年。最后他动情地说:“我年纪大了,照顾不了泡桐了,我要交给我的儿子,让他一定要把泡桐照看好!”
很少有人知道,中国90%以上民乐音板的原料是兰考泡桐。
兰考地处黄河故道沙土地,黄河沙土造就出顶级泡桐,其透音性和共鸣是业内顶尖,被称作“会呼吸的木头”。
原本治沙用的防护林,竟成了民族乐器的宝藏原材料,成为古琴、古筝、琵琶面板的首选原料,也许蕴含着上天对这片艰苦土地的温情回馈。
抓住这一机遇巧合,兰考做大产业链,带动近2万人从业,成为中国民族乐器之乡。
那几天我们专门看了音乐小镇和乡村振兴项目等。
在乡村振兴示范村的农家,我们用大灶亲自动手做了午餐。其中一道兰考蒸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兰考蒸菜是河南蒸菜的一个分支,充满浓郁的河南乡土风味。“万物皆可蒸”,在兰考有了肉身证明。
兰考蒸菜口感粉粉的,侧重原味,微糯不腻,最后调味的蒜汁能中和面粉的闷寡,一柔一辛,层次感丰富,将蔬菜的清香提升上来。
我在江南也吃过蒸熟五谷杂粮,从未吃过这种蔬菜裹面粉蒸和加入蒜汁的烹法。兰考蒸菜是水土、历史、物候的出品,也是俭朴甚至饥荒时代的产物:此地过去盐碱地多,蔬菜少,常吃野菜粗粮,食材本身寡淡腥涩,裹面粉、蘸蒜汁,既顶饿又调味,化腐朽为神奇,从本质上也是祖辈从无奈里逼出来的生存选择。
我还生啃了两个西红柿。兰考的碱地西红柿有着小时候西红柿的沙瓤,爆汁,酸甜味浓,这是兰考改良土地和气候的赐予。
兰考有着豫东最大的番茄基地,种植高价值的水果番茄,它已经成为兰考从无奈求生到主动掘金的致富产业。
吃完兰考蒸菜和西红柿,我在村口咖啡店买了一杯热桐花美式。脚踩黄河故道,感觉非常奇幻。
春夏之交的兰考,白天很热,又干又湿,它的气候极为矛盾,这种湿是带着沙气的。
这个季节的焦桐树过滤了沙尘,空气中却飘着大量植物的飞絮,很多没有戴墨镜口罩的同学都有不同程度的过敏。
虽然兰考如今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观,但生长在上海江南富庶地的我,仍能强烈感受到它自然禀赋的艰难,全靠人为奋力逆袭。
风厉土燥的兰考的盐碱很重。洗漱时我明显感到水质含碱高,滑腻腻的,冲不干净。我还尝了一口自来水,略带苦咸。
这种沉重、肃穆和绝地求生的倔强,让人不由一步一叹,对以身入局倾尽余生的焦裕禄,深深敬佩与共情,也让我对“初心”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兰考新城道路宽阔,有很多崭新的商品房,也有不少小型商铺和街心花园等现代化设施。兰考与很多富庶的江南县域城市貌似差别不大,经过一代代奋斗者的艰辛耕耘,它已从贫困县浴火重生为河南县域经济强县、乡村振兴示范县。
现代家居、新能源、民族乐器和绿色农业是如今兰考的支柱产业。
我对兰考最大的感受在于它地气里自带的逆天改命、负重前行的气质。经济可以脱贫,城市可以翻新,但骨子里的隐忍坚韧,早已深入血脉。
而这,很可能令我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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