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是一位写作者，多次参与过三明治的虚构与非虚构的工作坊。而在写作之外，她是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讲求理性、效率，如今，她的工作又被AI深度影响。她发现，她和同事的工作，都是在训练一个自己的智能体，然后观察这个智能体和别的智能体协作干活，最终可能被这个智能体取代掉自己的工作。

我们聊了聊：当工作流可以被AI结构化和复刻，人是否也在失去工作的成就感与主体性？当 AI 越来越擅长生成文字，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写作？在与 Agent 共事的过程中，人到底要如何保留感受力与创造力？而露珠为什么坚定想选择写作作为自己下一阶段的发展目标。

阅读露珠的作品：

杨露珠，三明治写作者，某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

不要用理性去分析和设计人物的发展，要让故事自然生长出来。

梓新

这次和露珠聊天，缘起于大约两周前我们在北京的一次碰面，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出差到各地的时候，常会约当地三明治平台的写作者见面交流，每次都能收获很多启发。现在各大互联网企业都已经把AI应用到日常工作当中。而露珠本身就在大厂工作，同时又非常认真地开启了个人创作之路，还在三明治平台发表过小说和非虚构作品，并且打算一直坚持写下去。所以我一直很关注她的经历。最近这几年，大家经常讨论AI会不会取代写作，甚至取代很多人的工作，这个话题也总被人提起。我觉得露珠是非常合适的播客嘉宾，可以结合亲身经历聊聊这件事。露珠，能不能用行业内的说法介绍一下你的岗位？

杨露珠

我在大厂的岗位是产品经理，更具体来说，我做的是商家端产品经理，也就是面向电商商户的一侧，给商家提供上架货品、售卖商品等工具的岗位。说到这里我想顺势问一下梓新老师，您知道“大厂”这个叫法的由来吗？不知道您有没有了解过。

梓新

我还真不清楚，感觉就是慢慢约定俗成叫开的。最早大家还会用“鹅厂”这类代称，具体起源我并不了解。

杨露珠

正好我可以跟您分享一下，这个说法最早源自阿里巴巴。阿里在杭州的办公园区分为东园区和西园区，内部员工便会以东区、西区相称。曾经有一位阿里员工，他的母亲常常问起他在外打工是做什么工作。他就和母亲开玩笑，说自己在“西厂”上班。于是“西厂”就慢慢成了阿里巴巴的代称。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戏称，是因为互联网的工作内容对外人来说很难解释清楚。就像我跟父母、朋友介绍，说自己在设计一款APP，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很难理解这份工作到底是做什么的。后来，原本指代阿里的“西厂”这个称呼，慢慢延伸开来，整个头部互联网行业就都被大家叫作“大厂”了。

梓新

说起产品经理这个岗位，听上去范围很宽泛，像是一个万能岗位。大厂里的产品经理，似乎就是大家印象当中最典型的代表。想问问你，行业内部产品经理其实还有不少细分方向，是吗？

杨露珠

对，而且产品经理的岗位细分，在近二十年的行业发展里变得越来越精细。举个例子，十多年前互联网行业蓬勃兴起，产品经理岗位需求量很大，分工并没有那么明确，不会区分你做的是C端产品还是B端产品。这里解释一下术语：C即Customer，面向普通用户。就像我们日常使用的小宇宙App，就属于C端产品。而我目前从事的是B端产品，B代表Business商家。好比有人在淘宝开店卖衣服，用来上架商品、管理店铺的后台工具，就是给商家使用的B端产品。

早些年行业里并没有清晰划分这两类岗位。但经过多年发展，产品工作的分工已经高度细化。以小红书的搜索业务举例，现在招聘对应的产品经理，往往要求候选人有五至十年的搜索方向经验，甚至需要深耕文本搜索；而最新的岗位还会要求负责图文、视频搜索板块。放在过去，如果你一直做小宇宙这类客户端产品，基本不可能跳槽到小红书负责搜索业务。但放在十年前，岗位之间的流动相对灵活。不止产品经理，和我们协作的研发工程师，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程序员，岗位方向同样划分得越来越专一。

梓新

聊到这里，很多听众可能会心生疑问。平时也常常有人问我，三明治平台上的写作者都来自哪些行业？当大家得知你是大厂产品经理之后，第一反应往往是：产品经理的工作十分繁忙，而且这份工作偏向理性、逻辑缜密。那你为什么会萌生写作的想法，并且非常认真地投入创作呢？你可以结合自身经历聊一聊。

杨露珠

可以，我就从当下的写作感受说起。最开始点燃我写作热情的，是三明治的短篇小说工作坊。在创作故事的过程中，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在回应一个埋藏于童年的疑问。时隔二十年再回头审视，我对这件事已经拥有了全然不同的理解与感悟。

我长期从事高度理性化的工作，慢慢发现自己的生活节奏也变得极度讲求秩序。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外出就餐时，身边非互联网行业的朋友，对于服务员没能立刻响应、结账动作稍慢这类事情，都觉得稀松平常。可我总会下意识地冒出念头：他为什么动作这么慢？为什么不能一边处理手头的事情，一边回应我？这份工作还能怎么优化？

当我察觉到自己这种本能反应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我渐渐无法接纳生活里节奏缓慢的时刻，感受不到日常本身的模样，也忽略了人与人之间交流原本的温度。 但是当我动笔写故事，一切就不一样了。我必须沉入角色当下的心境，去体会他遇到的困境。我的故事想要探讨的正是这类问题，同时作为作者，我还要思考故事最终走向，以及它和读者之间的联结。单单依靠理性分析完全行不通。很多次我的指导老师都会提醒我：露珠，不要用理性去规划、设计人物的命运，试着让故事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全新、又充满吸引力的体验。

梓新

很好奇，你刚刚提到自己会下意识排斥低效率的行为。这种思维惯性，到底是源于我们设计的App产品本身就想要消除低效；还是大厂的工作环境，本身就要求员工必须做到快速响应？到底是你设计产品去要求别人高效，还是你自身也被这套效率规则所驯化？

杨露珠

梓新老师，您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到位，其实两方面原因都有。 首先在产品设计层面，效率是硬性目标。我们会把用户完成一项操作的所有动作全部拆解开来，查看用户会在哪一个环节流失，判断操作链路是否足够简短，想尽一切办法提升用户效率。 拿小宇宙App举例，当用户搜索“三明治”，我们就会统计搜索词条、点击数据，不断优化搜索结果的排序；同时记录不同用户的搜索行为，依托数据迭代产品。这就是产品工作的目标之一。

而在个人工作层面，您的问题点醒了我。大厂无时无刻不在考核员工的工作效率，衡量单位时间内产出成果的多少，这项指标也纳入绩效评定。

梓新

大厂全面推行AI这件事，我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各类大模型也一直在迭代更新。行业内有一个指标叫AI渗透率，用来衡量AI在员工日常工作当中的占比，企业也一直在努力提高这个数值。当AI接手大部分工作之后，员工实际负责的内容会被压缩。能不能给听众描绘一下，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大家真实的工作场景是什么样子？

杨露珠

好的，我可以把当下的工作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大部分行业都会遇到的通用工作，例如周报、工作汇报、工作总结；另一类是互联网产品经理专属的专业工作。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最开始我想和您聊一聊“大厂”一词的由来，当下这份工作给我的感受，确实有一种身处工厂的感觉。先说第一类通用工作：过去每到年末，我们就要提前规划下一年的工作目标，分析团队负责产品的核心痛点，思考解决哪些问题可以带动用户、营收增长。这是一项非常关键的工作，非常考验你对产品的理解深度，我们往往要花一两个月撰写年度规划，反复修改打磨。

但现在有了AI，即便我的想法还很模糊，只需要把思路和要求输入进去，AI就能够条理清晰地把零散的想法整理成文。 我们公司内部配备了多种AI工具：每个人都拥有专属的AI工作助理，助理会以你的名字命名，我也可以自定义它的名称。除此之外，还有多款功能更强、面向专项工作的桌面应用。

从前耗费一两个月打磨一份年度规划，和上下级沟通对齐之后，我会收获满满的成就感，认为自己的创意可以带动产品向好发展，是自我智力成果的体现。但今年我发现，哪怕思路很模糊，AI助理也可以生成严谨完整的文稿，经过多轮对话调整，文字风格甚至和我本人十分相近。撰写汇报这件事，一下子失去了乐趣。

互联网的汇报工作本身依托大量理性分析：基于过往业绩、用户数据、营收结构，推演来年解决哪些问题可以实现增长，这本质上就像一道数学题。尤其我所在的电商行业，商业和市场分析大多属于理性推导，AI给出的思考深度甚至会超过人类。

不过AI也解放了我的时间。现在我已经不太纠结周报、汇报的撰写工作。举个例子，以前每周五写周报，我需要花费整整半天时间，搜集数据、分析数据变动背后的原因，常常忙得顾不上吃午饭。现在周报的数据可以交给AI助理留存，我只需要上传截图，告知它周报各个板块对应的原始数据，它就能够自动生成文稿。原本四个小时的工作，现在三十分钟就可以收尾，周五也不再让我倍感焦虑，效率得到了很大提升。

但是AI也在另一方面重塑着产品经理这份工作。我入行已有十年，过去这份工作带给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依靠自己的思考和策略产出方案，交由工程师开发落地。当App迭代优化之后，看到后台的数据上涨，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创造了价值，为市场经济贡献了一份力量。 而现在，我工作当中的大部分规律都可以总结成标准化步骤，把步骤输入AI，它就能复刻我的工作。

我拿三明治小说工作坊举一个类比。在工作坊里，我很享受这样的过程：14天里，我每天更新500‑1000字，写作老师逐字批注，点评优劣，指引后续创作方向。这个过程充满创造性。 而我当下的产品工作，就相当于要把写作老师的整套指导流程全部规律化：学员提交选题，老师如何判断选题价值；学员写完千字文稿，老师如何评判文稿质量、指出问题。当你把这一整套思考逻辑交给AI之后，AI就可以为任意学员提供写作反馈。 之后无论三明治有1位、100位，甚至上万名学员，都可以同时获得AI的指导反馈。我们把这类产品叫作Agent智能体，现如今我的很多工作都交由Agent完成，它就如同我的工作分身。

有一天来到公司，发现周围所有同事都变成了甲壳虫

梓新

这会不会存在行业差异？文字创作、影像创作对待AI的态度截然不同。如今AI短剧发展火热，大众对于影像领域使用AI接受度很高；但文字行业却是AI接受度最低的领域之一，大家经常吐槽文稿“AI味很重”。所以我有一个疑问：在很多行业，用户能够接受自己购买的服务当中，一部分甚至全部反馈都来自AI智能体。但是如果花钱报名三明治的写作指导，就算三明治自研的AI再完善，收到AI给出的写作反馈，学员大概率还是会感到不满意。是不是行业之间存在明显的鸿沟？举个例子，你的商家客户，如果收到AI给出的回复，会不会产生类似强烈的抵触情绪？

杨露珠

不同行业、不同业务之间确实差别巨大，就算在我们公司内部，一套AI能力也无法跨业务迁移。回到三明治写作坊的例子，作为亲历者，我十分确定：如果付费购买写作指导，而指导老师是AI，我完全无法接受。

写作当中有许多东西AI无法替代。老师对人性敏锐的洞察、读懂文字背后幽微的情绪，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很多次我写完五百字，自己都看不出文稿的问题，但是老师总能一针见血地点明，那一刻我会感觉到自己被理解。文字承载着多重复杂的含义。

就像您所说，现在我刷微信公众号，只要看到标题里面出现英文双引号，就不会点开阅读，甚至选择“不感兴趣”，因为英文双引号是AI文稿高频出现的符号。我身边很多同事也达成共识，不会随意打开一份AI生成的文档。一旦我们判断这份文稿没有输出新增信息、没有实质内容，就会直接跳过，AI产出的大量无效内容反而成为了工作垃圾。

再回到我负责的商家端业务，我用一个生活化的例子类比：一家面包店想要入驻商场，需要和商场沟通入驻要求，完成登记、开店一系列流程。映射到线上平台，商家入驻店铺、线上装修店铺就是对应的工作。我们就发现，入驻板块的产品设计逻辑，完全不能迁移到店铺装修板块，因此需要开发不同细分业务对应的Agent智能体。

以我现在负责的订单交易业务举例，我的工作聚焦商家收款、退款纠纷处理；而负责商家入驻的同事，业务板块并不涉及资金交易。二者底层逻辑完全不一样，所以即便是公司内部，AI能力也不能跨板块复用。

梓新

之前我们聊天的时候，你提到一个很荒诞的现象：你的AI助理和同事的AI助理，可以直接在群内开会、沟通工作，而人类就在一旁观察，查看AI对话有没有偏差、错误。是这样吗？

杨露珠

确实如此。产品方案定稿之后，我会交给研发同事编写代码。而我的产品需求来自上游运营同事。现在我们的工作流程已经发生改变：运营同事发现商家经营问题，直接在工作群@我的AI智能体；我的Agent就代表我向运营追问问题细节、核实情况、收集补充材料。

等它和运营沟通完毕，AI会自动产出一份产品需求文档，接着在群里@研发同事对应的AI助理，交由它开启代码开发流程，整套流程可以自主运转。

AI难以取代文学的两个面向：随机、散漫和不可预测，以及深入的自我认识

梓新

如果人类中途想要干预，提出自己的意见，会被采纳吗？

杨露珠

我亲身试验过，昨天刚好就遇上一件类似的事。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对方业务的问题，这件事本可以直接交给对应的同事解决，但是我的诉求还是被对方的AI助理重新走了一遍完整流程，生成了一份和我原始文档相差无几的材料。

也就是说，我绕不开同事的AI智能体。遇到这种情况，人会生出强烈的无力感甚至愤怒。今天我还和同事吐槽这件事，遇到一个现实问题想要找人沟通，对方却回复“请和我的AI助理交流”。这种情况真实发生在我的工作当中。那一刻我非常愤怒，明明一句话就可以沟通解决，却非要走冗长的AI流程。只有发起方强烈质疑，或是更高层级领导介入之后，这套AI流程才会被终止，切换到人工沟通模式。

梓新

公司层面更希望工作流程尽可能交由AI自动化运行。这种荒诞的工作现状，反而也为你的写作提供了不少创作素材。

杨露珠

是的。我现在正在构思一篇取材于职场的小说。灵感来自卡夫卡的《变形记》，但故事设定有所变化：卡夫卡笔下主人公一觉醒来变成甲壳虫，失去自身价值之后被身边人疏远。而我设想的故事是：主角某天来到公司，发现周围所有同事全都变成了甲壳虫，而他们毫无察觉，反而希望主角也变成甲壳虫。这就是我目前故事的雏形，也是上次和您交流之后得到的启发。

梓新

这个场景非常真实。AI智能体掌握了人的工作之后，确实有可能取代一部分岗位，很多人会因此丢掉工作，对吗？

杨露珠

不论替代是否已经发生，这种焦虑已经真切笼罩在我们每一个从业者身上。开启写作之后，我开始仔细观察身边的人。我发现公司里出现了一个过去从未见过的现象：无论是电梯、走廊，还是午餐饭桌，大家毫无顾忌地聊裁员、聊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会被AI替代。就和聊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甚至会互相开玩笑：“你今天的工作被AI代替了吗？”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天并不遥远。

当我亲手做出第一个Agent智能体的时候，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一开始会生出成就感：人的复杂思考和决策逻辑竟然能够被捕捉、复刻，AI真的可以接手一部分原本需要长年训练才能胜任的工作。但很快，我开始怀疑这件事是否正确。 早年设计第一款App、用上智能手机的时候，我满心兴奋，没有丝毫不安；但如今面对AI，我忍不住担忧：未来我们是不是再也不需要人与人沟通协作？

现如今我60%‑70%的工作时间，都是和我的AI助理协作。产品方案、汇报文稿，甚至发给领导的一段话，我都会让AI帮忙检查。还有一件我习以为常的事：同事发来一段表述不清的消息，我会直接把聊天记录转发给AI，让它解读对方的意思。做完这件事之后，我猛然惊醒：产品经理这份工作，很核心的一部分就是人与人的沟通，需要交换想法、讨论甚至争辩。我才发现自己无比看重人际交流。 有意思的是，我本身性格偏内向，并不擅长社交。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内心十分惶恐。我和不少同事聊过这个话题，大家的感受和我很相似：嘴上赞叹AI强大，心底却充满迷茫。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经过层层竞争换来的工作经验，好像突然就变得没有价值。

我常常会联想到我的父亲，1997年他遭遇下岗。我猜想我当下的不安，或许就和他当年的恐慌类似。过去十年我勤勤恳恳深耕行业，可一瞬间好像所有努力都打了水漂。曾经我以为互联网行业代表先进生产力，创造了无数机遇，而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工作的意义。

梓新

你所描述的，其实是一场深刻的精神危机。和父辈下岗的危机相比，我觉得二者还是有区别。当下，我们好像身处在一个由全人类智慧、历史文本共同构筑而成的“超级大脑”之中。做任何决策我们都会下意识拿来和这个超级大脑比对求证，久而久之，我们很容易丧失自信心，怀疑自己个人产出的价值是否牢靠。

即便这个超级大脑并非永远正确，但是它在不断迭代进化，正确率越来越高。当我们产出一份方案、商业策划，第一反应就是交给AI校验。

AI校验一方面可以帮助我们分担一部分决策风险；但另一方面，人们个人的创造力、主体性正在被削弱。由此我不禁思考：文学创作会不会是最后一块能够保留个人主体性、包容不确定性的阵地？创作中独特的自我表达一直被鼓励。虽然现在尚且安稳，但未来文学也有可能被AI攻陷。对你来说，写作是不是这样一处可以安放自我的空间？

杨露珠

写作对我而言，绝对是这样的阵地，这种感受无比强烈。 当初我写一篇关于爷爷的非虚构故事，您也是我的指导老师。写作的过程之中，我感觉爷爷依然鲜活地存在着。动笔的初衷，就是为了安放心底的情绪、纪念爷爷。一开始我只是回忆葬礼发生的种种事情，在您的引导之下，我慢慢挖掘出藏在回忆背后的情绪线索。这份情绪并不符合理性叙事的逻辑，它起起伏伏、飘忽不定。写作让我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我现在正在写一篇小说，原型是我大学时期一位热爱哲学的同学。我们已经失去联系。他性格内向，当年对哲学有着十分深刻独到的见解，最后甚至不确定有没有顺利毕业。我写下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留住关于他的记忆。即便我再也找不到他，文字也可以永久保存下这个人。

这种复杂绵长的情绪，AI没有办法复刻。我很难向AI讲清楚当年校园的种种细节、我对这位同学下落的担忧，还有当年看到他哲学见解时心底生出的微妙嫉妒。

我很早就是AI的支持者，曾经坚信人的理性可以被AI推到极致。AI写作刚兴起的时候，我还主动做过测试，尝试过当下顶尖的大模型。即便我给它参考优秀的中文小说，它产出的文稿最多只能达到文学编辑的水准，缺少可读性。文字里面那些幽微、细腻的情绪，AI抓不住。就连我写作当下故事的时候，它只能基于我已经告知它的场景给出建议，无法创造出新的画面。

我也和朋友就这件事爆发过激烈争论。朋友认真劝我：就算你写完小说，未来AI也可以写出比你更好的作品，到时候没有人再会阅读人类写的故事。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我，于是我亲自测试验证AI的创作上限。最后的结果，我虽然不能说完全满意，却也有一丝窃喜：在这件事情上，AI暂时无法替代我。哪怕第二篇作品还没有发表，我对此深信不疑。

今年我读到托卡尔丘克的一则新闻，她在创作新作的时候，会借助AI检索资料，利用AI完成辅助性工作。我读过她的作品《太古和其他的时间》，这本书带给我极大震撼。书中描绘战争之下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很深：前一天还和当地人友好交谈的德国军官，第二天便突然中弹身亡。 按照常规战争叙事，死亡场面往往渲染得悲壮浓烈，但是托卡尔丘克的笔触异常平静。读完之后，我感受到一种厚重的力量：悲剧不断上演，而人类的生命始终在历史长河里延续。这种直击人心的文学力量，让我更加坚定自己写作的信念。

写作带给我的快乐无可替代。我可以在文字之中复原未曾亲身经历过的场景，演绎另一个人的人生。这就和演员演戏一样，去体会角色完整的命运。在被AI深度渗透的职场环境当中，写作就是我守护自我的最后一块阵地。

梓新

说得非常好。总结一下AI暂时无法取代文学创作，主要分为两个层面。 第一是创作当中的随机性。文学的魅力常常来自散漫、游离于主题之外的思绪，充满不可预测性。阅读就像一场冒险，你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即便AI可以模拟随机，文稿里也总会留下痕迹。 第二是自我剖析与真情流露。当我们书写第一人称非虚构或者小说的时候，写作也是一场自我探索。就算你长期和一个AI对话，它也只能了解你的一小部分。而且我们会警惕AI掌握自己太多隐私。在真实写作当中，我们往往掏出内心大部分真实的感受。AI很难复刻这份真诚。 除非未来AI可以完全扫描复制人的思想，但是这种创作方式并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们把写作看作一场痛并快乐着的脑力冒险，我们不会轻易让出这份创作的权利。

杨露珠

听您讲到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您《出潮入海》当中的画面，也想起您公众号的文章。您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氛围感，就好像一个人在海边散步，海风拂面，边走边回想往事。就算隐去作者信息，我也可以一眼认出您的文字。

很多人哪怕不常读书，也可以一眼分辨出AI文稿，文稿自带一种统一的“AI味”，语言四平八稳、追求绝对正确，很难生成极具辨识度的个人风格。之前我听过上海译文黄老师的线下分享，他提到小说当中的细微细节，是AI无法替代的。韩国作家金爱灿也表达过类似观点：人内心的犹疑、反悔、懊恼，种种复杂矛盾的情绪，AI没有办法复刻。

梓新

所以写作依旧是我们保留鲜活自我、接纳自身缺憾、释放个人特质的活动。 我经常在饭局上见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部分人拥抱技术进步，看好AI的潜力；另一部分人偏向理想主义，也就是大家刻板印象当中的文科生。现如今两个群体之间越来越难以对话，拥抱科技的一方声量更大。你一边身处互联网行业，深度使用AI工作，一边又是一名写作者，你是否感受到这种撕裂与冲突？

杨露珠

冲突感一直都存在，而且十分微妙。在互联网行业，如果你的履历缺少AI相关项目经历，未来很有可能找不到下一份工作。没有参与AI落地项目的员工，甚至有可能被划入裁员名单。在行业环境之下，推行AI仿佛带上了一种天然的正义性。

我有一位同事，最早做出产品Agent智能体。他开发项目速度很快，但是和我私下交流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兴奋，反而十分疲惫、麻木。可等到公开分享的时候，他又会上台夸赞AI的强大。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和公开发言完全割裂，我十分理解这种感受。 放到我自己身上，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工作当中遇到同事发来难懂的消息，我会直接丢给AI解读。理性层面，我承认AI在理性决策上优于人类。但是我永远不会把我们此刻这场对话交给AI解读，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可怕。

这种撕裂一部分来自职场和创作的冲突。当我投入写作的时候，我的想法很难被互联网行业的同事理解。更深层次的挣扎，来源于一种“自我材料化”的感受。过去十年我一路竞争，走到现在的岗位，而在AI加速到来之后，我猛然发觉自己的价值仅仅是一份生产力材料。企业利用数字化工具衡量员工成本、产出效率。

我不禁好奇，房地产、金融等行业增速放缓的时候，从业者是否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困境，感受到自己被当成生产资料？国外很多工作环境会给员工留出留白、放空的时间，而互联网行业似乎一直在压缩人的喘息空间。

大学时期我读过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那时候我并不认同书中的观点，觉得工业时代早已远去。但是如今身处互联网行业，我突然读懂了这本书。比起观念撕裂带来的痛苦，“自我被工具化”的感受，带给我的内心震动要强烈得多。

梓新

当下的局面错综复杂。虽然我们认为AI暂时难以侵入文学创作的情感内核，但是AI已经悄然介入我们现实生活当中的选择。很多年轻人遇到感情难题，不会再去找朋友倾诉，转而咨询AI，它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心理咨询。人们听从AI给出的建议，做出感情抉择。这也催生了一类全新的非虚构写作题材，记录人与AI共同做出人生选择的故事。即便AI没有直接替我们书写文字，它已经开始入侵我们的情感判断，这件事情值得深思。

杨露珠

确实，您这么一说，我意识到这类现象正在发生。

梓新

而且这一趋势在年轻人当中会越来越普遍，中年人也会加入进来。 不过我说的并不是简单的文书撰写，而是人生取舍、情感抉择这类重大选择。未来非虚构写作，也会越来越多地描绘人和AI交织在一起的生活。这是一场动态、开放的对话，AI技术还在不断迭代，我们的写作探索也不会停下脚步。最后，我想问问你，拥有十年互联网从业经历，为什么坚定地选择写作这件可以说是返璞归真的事情？现在网上还有一个戏谑的叫法，把纯人工写作叫作“古法非遗写作”。

杨露珠

对于写作这件事，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这份底气，来自心底最本真、童年时期就埋下的渴望。 我参加三明治工作坊的时候，发现不少同学和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小时候我十分痴迷文字，路上看到带有文字的纸片都会捡起来阅读；常常因为看书太过投入，听不到家人的呼唤惹他们生气。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深爱文字。中小学时期，我自发写了很多小故事，却没有人引导我走上写作的道路。我曾经告诉妈妈，长大以后想要当作家，她却觉得这件事遥不可及。从那之后，我便放下了这个念头。

之后高中、大学、求职，我一直按照收益最大化的标准做选择，从来没有叩问过自己内心真正热爱什么。但是工作学习之余，只要有空我就会读书。一边享受阅读，一边又生出一种微妙的嫉妒：别人写出这么好的故事，而我自己却没有动笔。大学三年，我几乎每天阅读周刊杂志，心底一直有想要写作的念头，又一次次把它压下去。偶尔我也会在Word文档里面记下零散的感受，却不成体系。

后来一位好朋友推荐我报名三明治写作工作坊。其实很早我就报过一期，但是当时没有勇气写完故事。直到去年，我再一次参加工作坊，用14天完成了一篇故事，在老师的指导之下成功完稿。那一刻我意识到写作这件事，不必等到五六十岁、没有经济顾虑的时候再开始，当下就可以动笔。

念头一旦萌发，童年的记忆、生命当中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全部涌入脑海，我开始编织属于他们的故事。写作是我内心深处自然而然的呼唤。等到心智成熟，终于有能力回应儿时的愿望。当故事从脑海落到纸面，我会收获独属于自己、谁都夺不走的创造力。

完成非虚构写作之后，我发现虚构与非虚构创作并没有清晰的边界，二者都需要构思故事走向。写作带给我很多意外的收获：我的阅读能力大幅提升，可以读出文字背后深藏的言外之意，这份快乐难以言喻。我也认识了一群可爱的写作者，他们身上犹豫、挣扎的生命力深深吸引着我。比起一路顺遂的胜利者，我更偏爱那些始终和自我博弈的人。

梓新

今天这场对话十分珍贵，它记录下AI浪潮发展途中，一位深度使用AI的职场人同时作为写作者，对于技术与创作的思考与困惑。或许未来，人们研究AI与写作之间的关系，还会回头参考我们今天这场对话。

对谈｜杨露珠、梓新

编辑｜L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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