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个问题的人,多半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只是想找个人来确认。可市场从来不管情绪。
要理解房价回不回得去,最好的办法不是盯着某一个城市的成交价,而是看那些正在同一条河里游泳、却游出完全不同姿势的经济体。就在中国房地产还在寻底的时候,南半球的澳大利亚正在上演另一个极端——房价在质疑声里一路飙到了新高。
先看一组现场画面。悉尼郊区一栋据说一百年前住过"女巫"的老房子,正门口有个大洞,中介得在门口垫一块胶合板,看房的人还要跨着走过去。
有些房子破到什么程度呢?中介得让潜在买家签免责声明,因为担心里面的结构出问题。就这么一栋房,网上收到了超过一千个咨询,六十多组人实地看过,二十多份合同摆在桌上,市场反馈的价格区间是130万到140万澳元。这块地就成了一个所谓"很不错的原始改造用地"。
拍卖现场也很有意思。开叫110万澳元,一路加到160万,最后落槌191.8万澳元。一栋破得要签免责声明的房子,最后卖出接近两百万澳元的价格。
这就是悉尼,被称为澳大利亚房地产的风向标城市。在全球94个主要城市里,悉尼的住房可负担程度排名倒数第二。
这种火爆背后到底是什么在推?一位在当地做了十八年中介的从业者说,悉尼市场是澳大利亚最强的市场,跟它的海滩、去市中心的便利、机场的通达都有关系,是一个生活场景极其丰富的地方。更关键的是,它的人口增速在澳大利亚所有城市里最高。土地和房子稀缺的时候,价格就一定会上去。
对买家来说,最难受的是那些低收入的首次购房者。他们能看的往往就是一居或者两居的公寓。当利率从2%涨到6%,对一个只靠一份薪水生活、想买第一套房的人来说,压力是巨大的。
而这种困境,从英国到新加坡,全球都在上演,看不到明显缓解的迹象。
看几个硬数据。澳大利亚全国房价自疫情爆发以来上涨了33%,同时利率显著走高。原因是市场上待售房源的供给非常紧张。失业率处在几十年低位,给购房者提供了额外的安全感。此外,净移民数据强劲反弹,直接拉动了购房需求。
大悉尼地区的人口预计到2041年将增加100万,达到610万。为了容纳这波流入,政府估算,这个州到那时候需要新增大约90万套住宅。
供给不足不是唯一的问题。澳大利亚的租赁市场同样紧张,各主要首府城市的空置率都处在或接近历史最低点。租房需求非常旺盛,持续超过可租赁房源的供给。全国可供出租的房产不到1%,是全球可比市场里最低的。
供给紧俏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某个年度里房屋和公寓的租金分别飙升了16%和20%。
一个具体的家庭故事更能说明问题。23岁的哈利和母亲住在悉尼郊区。哈利是个学生,兼职上下班每天单程两小时。他们承受着住房危机最直接的冲击,被迫不停地搬家。
之前住的房子从每周470或500澳元的租金涨到了550澳元,他们扛不住这个成本。哈利的母亲是一位天主教小学老师,在这个地区住了二十多年,如今却买不起自己长期居住区域的房子。
哈利说,他们2022年因为要求维修淋浴而被房东赶了出来。之后就是无休止地跑看房、递申请、然后石沉大海。有一次去附近一个郊区看房,现场大约有85个人。人这么多,你基本没戏。养宠物更麻烦,房东挑得跟看简历似的。
供应端的问题更棘手。行业背景里是成批倒下的建筑公司。疫情期间的建筑潮埋下了雷——建筑商在封控期间跟业主签了固定价合同,之后人工和材料成本随着通胀一起飙升。澳大利亚建筑商联合会的数据显示,如今建一栋房子的成本比疫情前贵了30%。
对不少人来说,任何形式的缓解都嫌来得慢。业内一种观点是,缓解澳大利亚住房市场压力的一条路径是激励或者增加社会住房和可负担住房的供给。因为对那部分经常被忽视的市场参与者来说,能够获得稳定且有保障的住房权利至关重要。
澳大利亚全境的住房供给和可负担性都是难题。政府方面表示,正在寻找机会推进更高密度的开发,同时为不同类型的住房形态开辟更多规划路径,首先是增加社会住房存量。
住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头顶一块瓦。它是社区,是养家的地方,是建立人际网络的地方,是认识邻里的方式,是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新南威尔士州近期从联邦政府获得了6.1亿澳元,将直接投入社会住房。政府每年为社会住房投入以百万乃至亿计的资金,用来对新的和改良的社会住房存量进行再投资。
但即便有这些钱进来,一位普通租房者的感受依然扎心:在这个国家,租房的每一个环节现在都是围绕利润展开的。家是一件难以言说的东西,可现实是,很多人可能根本就没有拥有一套属于自己房子的机会。
讲完悉尼再回头看现在的问题。
据Cotality发布的Home Value Index,到2026年2月底,澳大利亚全国住宅价值中位数达到92.28万澳元,同比上涨9.9%。悉尼的房价5月份则出现连续第三个月下跌,较2025年11月的历史高点回落了大约2.1%。澳新银行研究团队预测悉尼2026年全年房价将下跌0.7%,2027年再回升到2.6%。KPMG则给出2026年全国房价再涨7.7%的判断。
同一个市场,不同机构给的方向都能截然相反。这本身就说明,试图用一个整齐的数字回答"房价什么时候回到高点",注定是个陷阱。
真正的答案,藏在结构里。
悉尼的例子最能说明。这个城市之所以能一次次冲上新高,靠的不是情绪,也不是宽松政策的短期刺激,而是几条同时存在的硬约束:人口每年新增十几万;租房空置率长期低于2%;建筑成本比疫情前贵三成,新供给上不来;国际学生和技术移民持续涌入;土地资源稀缺。这些因素叠加,才让"破房卖两百万"这种听起来荒诞的场景成了常态。
反过来看那些始终回不到2021年高点的地方,缺的也正是这几样东西。人口在流出,产业在收缩,新增供给却仍在惯性推进,租金撑不住房价,二手房挂牌越挂越多。这样的城市,即便利率降到底,也很难重现上一轮周期的价格。
放到全球任何一个经历过深度调整的房地产市场,回过头看都是这个逻辑:能穿越周期、率先创出新高的,永远是那些人口净流入、就业机会集中、土地供给受限的核心区域;而人口结构走弱、产业单一、供给过剩的区域,名义房价即便勉强恢复,扣掉通胀之后的实际价值也很难回来。
这一规律放到中国同样适用。中国的住房市场目前处于深度调整之中。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官方口径下全国新房均价较2021年高点已下跌约20%。国际清算银行(BIS)编制的中国住宅价格指数从2021年高点的145.9下滑至2026年一季度的114;扣除通胀之后的实际价格指数则从113降到85.1,回到了大约二十年前的水平。
这组数字看着刺眼,但它反映的其实是一次结构层面的再平衡。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在2025年已经达到67.9%,继续大幅提升的空间自然变小。房地产行业也正从大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好房子"、改善型住房、保障性住房被摆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在这个大背景下讨论"回到2021年高点",需要区分两层含义。一层是全国名义均价的回归——这个大概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库存需要时间消化,新开工要先降下来把存量出清;另一层是核心城市核心地段的回归——这个可能不需要等待整个市场情绪修复,反而会率先启动。
一线城市已经在展示这种分化。二手房价格在很多低能级城市仍在环比下跌,但上海、北京部分核心板块的成交价与挂牌价差已经明显收窄,学区房、次新改善盘的活跃度回来了一部分。
政策端则明确保持"支持而非刺激"的节奏,白名单项目融资、限购松绑、房贷利率下调,指向的都是稳预期而不是重回加杠杆的老路。
外部机构的判断也趋于一致。标普预计中国住房销售2026年仍会下滑10%到14%,但下滑幅度收窄;路透社在2026年5月报道称,房价跌幅已经收敛,但要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复苏,还需要一到两年时间来消化过剩库存、修复购房信心。这种表述,正是典型的"分化式复苏"路径。
所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房价什么时候回到2021年的高点?
从悉尼给出的经验看,答案不是一个具体的年份,而是一组条件:人口是不是还在净流入、就业结构是不是在升级、土地供给是不是有硬约束、租金能不能撑住房价。凑齐这几样,价格就有底;缺一样,都得再等。
从中国自身的现实看,答案则是一句更清醒的话:不要期待"全国一起涨"的场面重现。二十年那种普涨行情,本质上是城镇化红利和货币扩张同时到达峰值的产物,眼下这两个变量都在切换赛道。
未来更可能出现的画面是,一部分城市率先冲上新高,另一部分城市名义价格长期在原地徘徊,而全国均价则用相当长的时间做一次结构性再平衡。
悉尼破房子卖出191.8万澳元的那一幕,不是澳大利亚市场的奇观,而是全球房地产的一个隐喻——真正稀缺的东西永远会有人抢,被高估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分清哪个是哪个,比追问"什么时候回到高点"要有意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