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期待监管层在关闭非法跨境投资渠道的同时，打开更多合法的“门”

文｜《财经》研究员 成孟琦

编辑| 郭楠 陆玲

距离整治方案和监管罚单落地仅过去两周，三家跨境券商陆续发布境内存量业务调整方案。

6月2日，老虎国际发布通知称，将对存量投资者账户在中国境内的服务进行调整，自6月12日起，暂停境内所有品种的新开仓与加仓，仅支持卖出、平仓；同时暂停资金转入，转出功能正常。

6月3日、6月4日，长桥证券、富途也先后发布境内存量业务调整时间表，同样以6月12日为执行节点。

监管部门对跨境投资的规范在近两周持续升级。5月22日，中国证监会等八部门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下称《整治方案》），对富途、老虎、长桥三家头部互联网券商立案调查，开出合计近23亿元的罚单，并设置两年集中整治期，其间存量客户“只准卖不准买”，两年后境内服务全面关停。

同样在5月22日，香港证监会与香港金管局亦同步收紧银行及券商开户门槛，倒查可疑文件、清理僵尸户、要求新开户签署境外资金来源声明。两地同步出手，力度之猛、范围之广，被市场称为史上最严跨境金融整顿。

紧接着，6月1日，《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发布，其中提及，违规开展国家禁止的境外投资，违法收入将被没收，涉事主体及相关责任人还会面临罚款。

这套政策组合拳将彻底改变跨境投资生态，老虎、长桥、富途的境内存量客户将面临新的选择。中信证券预计，全市场受影响资金规模约2000亿—2500亿港元。这部分资金能否平稳迁移至合规渠道，仍是悬而未决的考验。

“这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的一步棋，并非简单的‘堵截’，而是为后续引导境内资金合规出境做铺垫。”瑞银集团中国区总裁胡知鸷表示，“监管层在关闭非法跨境渠道的同时，必然会打开更多合法的‘门’，例如进一步拓宽港股通、跨境理财通等机制，让国内投资者在法治框架下有序参与境外市场。相信后续将有一系列配套政策出台，形成完整制度闭环，长期看有利于跨境资本流动的规范化和人民币国际化的稳步推进。”

境内存量账户“只出不进”

跨境券商内地存量业务的整治行动陆续启动。

6月2日，老虎国际向客户发布正式通知称，为落实两年集中整治期的行业监管要求，自北京时间2026年6月12日起，针对在境内交易服务，暂停股票等所有品种的新开仓、加仓交易，仅支持卖出、平仓操作；针对在境内资金划转服务，暂停资金转入，转出功能保持正常。

6月3日晚间，长桥证券发布境内存量业务调整时间表。通知显示，为落实中国证监会两年集中整治期的监管要求，自北京时间2026年6月12日起，长桥将暂停境内交易服务中所有品种的新开仓与加仓操作，仅支持卖出、平仓；同时暂停境内资金转入服务，转出功能保持正常。

6月4日，富途公告称，自2026年6月12日起，投资账户将有两大调整：一是在中国内地交易服务，暂停股票等所有品种的买入(开仓)交易，卖出(平仓)不受影响；二是在中国内地资金划转服务，暂停资金转入服务。

三家机构均表示，本次调整不影响存量投资者在境外获得服务，也不影响用户资产安全。

此外，香港券商艾德证券也宣布，将于2026年6月15日起，暂停受影响客户在境内交易中的产品买入与资金存入服务。

此前，富途已经在旗下App账户界面增设“更新身份信息”“更新税务信息”按钮，引导已经变更身份的原内地身份投资者更新开户资料。

富途表示，如果投资者持有五种身份的其中之一（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证、香港非永久性居民身份证、香港工作签证/留学签证、新加坡永久居民身份证/新加坡工作准证/学生准证等、其他境外合法身份证明），均建议及时完成资料更新，更新后，账户交易、资金存取等各项业务与功能均不受任何影响。

这轮跨境券商的整治行动自两周之前开启。5月22日，经国务院同意，中国证监会、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中国人民银行、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国家外汇局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要求经过两年的集中整治，全面取缔境外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机构非法跨境经营活动，实现“坚决取缔非法、稳妥清理存量”的整治目标。引导境内投资者通过港股通、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QDII）及跨境理财通等合法渠道开展境外投资。

此外，中国证监会对富途控股、老虎证券、长桥证券三大主流互联网券商立案调查，并开出合计约23亿元人民币的罚单。罚单落地当天，截至5月22日美股收盘，富途控股报89.76美元/股，跌27.53%；老虎证券报4.36美元/股，跌25.34%。

在八部门方案发布的同时，香港监管当局亦同步行动，从银行与券商两端收紧闸门。香港证监会针对开户问题对所有持牌机构提出了刚性要求，香港金管局也针对内地个人投资者持有的银行账户提出监管措施。

摄影：成孟琦

《财经》于5月29日实地走访香港西九龙及尖沙咀一带，发现仍有部分以“纯港资”背景宣传的券商，借机吸引内地旅客开户，门店挤满内地旅客。有券商工作人员透露，因政策变化，目前开户需签署声明保证资金来源非内地，但若以香港身份证开户，则无需此类声明。此外，银行开户也需签署声明保证资金来源非内地。

对于受影响的存量内地客户体量，业内估计可能上百万，其中仅富途一家就有近50万。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富途有资产客户数为359万，内地有资产客户46.7万，占比约13%。此外，老虎国际表示内地客户持有约59亿美元资产，截至3月底占公司客户总资产的约10%，但并未披露内地有资产客户数量。

跨境投资将引至合法渠道

随着《整治方案》发布，不少投资者过去关于跨境投资的疑问已经有了明确答案。

在北京洪范律师事务所律师杨祥的从业经历中，客户经常会问的问题便是：“我在老虎或者富途上炒美股，有没有问题？”

杨祥认为，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二十条，未经中国证监会核准，任何机构不得在境内经营证券经纪业务。这一规定并不因为平台注册在境外、服务器架设在海外而失效。凡是面向境内投资者开展营销推广、处理交易指令、收取佣金等证券业务核心环节，就构成在境内经营证券业务，就需要持牌。”

“老虎、富途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通过互联网技术绕开了物理上的境内存在，但其服务对象、营销推广和交易处理的实质，都发生在中国境内。这不是法律模糊地带的争议问题，而是一个长期被监管容忍、被市场默许、被投资者忽视的存量违规行为。更何况，此次证监会认定的违规行为不止于证券经纪，还涵盖了非法从事公募基金销售和期货经纪业务，这意味着在这些平台上购买基金产品、参与衍生品交易的用户，所涉及的法律风险面更广。”杨祥告诉《财经》。

对于跨境投资的合规路径，《整治方案》明确提出，引导境内投资者通过港股通、QDII及跨境理财通等合法渠道开展境外投资。

其中，港股通是内地资金配置港股的主渠道，使用A股账户即可参与，无需另开香港银行账户，但要求证券账户日均资金不低于50万元、通过投资者适当性评估。

QDII基金由境内公募基金公司管理，覆盖港股、美股、全球债券等，对于不具备港股通条件或不擅长个股投资的普通投资者，是门槛最低、操作最便捷的选择。

跨境理财通南向通则适合粤港澳大湾区内地居民，通过在港澳银行开立投资专户，购买合资格投资产品。

然而，上述三条合规渠道各自存在一定瓶颈：港股通有50万元资金门槛，覆盖标的有限；QDII受外汇额度制约，热门产品频频限购；跨境理财通仅限大湾区居民。

存量资金向合规渠道的迁移，成为眼下市场关注的焦点，包括资金规模、迁移节奏对市场的影响。

据中信证券金融产业首席分析师田良测算，富途旗下受影响存量资产规模约1500亿—1800亿港元，老虎证券约450亿—500亿港元，考虑其他受影响券商，全市场受影响规模预计2000亿—2500亿港元。

但田良强调，这一口径并非港股持仓规模，更不能简单等同于港股卖盘。一方面，境外账户资产中包含港股、现金、货币基金、基金产品、期权等多类资产；另一方面，即使港股持仓需要处置，也是在两年集中整治期内以“只出不进”的方式逐步完成，并非一次性强制清仓。同时，部分客户可能存在身份合法化调整机会（如已取得境外身份），因此新规短期内对港股市场的冲击可控。

瑞银证券全球投资银行部联席主管谌戈认为，5月22日的监管政策对港股一级市场发行及新股上市后表现的影响较小。“港股IPO面向散户的分配比例通常在10%左右，且近年来多数项目通过提前申请豁免回拨机制，实际分配给散户的比例维持在10%以内，其中包含了通过跨境渠道参与打新的内地资金，但总体占比有限。从二级市场投资者结构看，港股以机构为主导，机构投资者占比约70%，零售及散户投资者占比不足30%。因此，无论是一级发行的散户分配比例，还是二级市场的资金构成，该政策带来的冲击都相对有限。”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