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首相斯塔默在中英商务论坛致辞。摄影/江玮

此次访问取得丰硕成果，展现了两国合作的广度和深度

文｜《财经》记者 江玮

编辑 | 苏琦

1月30日，在结束对中国的访问之前，英国首相斯塔默在上海表示，他此行举行了富有成效的双边会谈，为两国开拓了合作机遇，也解决了彼此间的一些问题。他已经感受到一种不同的氛围，机遇正在涌现。

当天，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表示，两国领导人同意中英要发展长期稳定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致力于把中英合作“大有可为”的潜力转化成“大有作为”的实绩。

郭嘉昆表示，此次访问取得丰硕成果，展现了两国合作的广度和深度。双方同意建立中英高级别气候与自然伙伴关系，恢复举行中英高级别安全对话，并于年内举办新一轮战略对话、经济财金对话、经贸联委会会议等机制性对话，中方将进口威士忌酒关税税率由10％降至5％。双方都认为应密切人文交流、便利人员往来，以加深了解、增进互信，原则同意恢复两国立法机构正常交往。中方欢迎有意愿的英国议员多来中国参访，将积极考虑对英国公民实施单方面免签政策。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1月29日会见斯塔默时指出，中英经贸合作的本质是互利共赢。今年是中国“十五五”开局之年，双方要拓展教育、医疗、金融、服务业互利合作，开展人工智能、生物科学、新能源和低碳技术等领域联合研究和产业转化，实现共同发展繁荣。希望英方为中国企业提供公平、公正、非歧视的营商环境。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对《财经》表示，斯塔默此次访华的成果可以体现为三个方面：通过访问传递出的政治信号、对话机制的全方面重启以及务实合作。他分析说，在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相对冷淡的政治和外交互动之后，中英双方都希望将关系恢复正常状态；安全对话的重启以及一系列对话机制的推进将使中英双边关系进一步稳定；双方签署的合作文件体现了务实合作的成果，经贸关系是斯塔默的优先项，中英关系最坚实的基础也来自经贸合作。

签署多份合作协议

据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介绍，在斯塔默访华期间，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英国商贸大臣凯尔共同签署了四项经贸成果文件，覆盖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经贸机制建设。

中国商务部为贯彻党中央、国务院关于扩大进口的决策部署，正在打造“共享大市场·出口中国”的新品牌。英国成为“共享大市场·出口中国”系列活动启动以来，首个和中国签署备忘录的国家，中方已邀请英国担任活动的年度主题国之一。

中英还签署了《关于启动中英服务贸易协定联合可行性研究的谅解备忘录》和《关于建立双边服务伙伴关系的谅解备忘录》两份文件。中英将开展启动商谈服务贸易协定可行性研究，同时充分利用服务领域的互补性和各自优势，进一步在创意产业、专业服务、金融服务、医疗健康等领域深化合作。

此次随同斯塔默一起访华的是一个接近60人的商业和文化代表团，涵盖金融、医药、制造业、文化、创意等领域，代表名单包括英国空客董事长约翰·哈里森、阿斯利康全球首席执行官苏博科、渣打集团首席执行官温拓思、汇丰集团主席利伯特、葛兰素史克董事会主席司明麒、捷豹路虎首席执行官巴拉吉等。

英国空客董事长、空客总法律顾问约翰·哈里森对《财经》表示，空中客车是一家欧洲公司，英国是空客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空客飞机的机翼、燃油系统和起落架都是在英国设计和制造。“我们加入首相访华的商业代表团，是想展示我们对中国的承诺……我们为能够向中国市场供应英国飞机感到自豪。”他说

1月30日上午，斯塔默出席了由英国政府和中国贸促会在北京联合举办的中英商务论坛开幕式并致辞。

中英商务论坛于1月30日在北京举行。摄影/江玮

斯塔默在致辞中说，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访问，这是八年以来英国首相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八年是一个非常长的时间，所以这次访问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我们两国的关系一定要发展而且要更好地发展……我们发展的是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是长期的、连贯的关系，这是我18个月前组建政府以后就确定的方针。”

斯塔默鼓励在场的中英商界人士充分交流。“我们互相交流的越多，就越能够挖掘各领域的合作机会。这也能够帮助我们建立互信和相互尊重。”他说。

据《财经》记者了解，在当天论坛签署的协议包括，奇瑞商用车将欧洲总部落户利物浦；新型电力系统投资管理和运营服务商碧澄能源与英国章鱼能源各自出资1亿美元在广东成立一家合资公司；通过与华润集团合作，威尔士制造商Cultech预计将实现9000万英镑出口等。

奇瑞控股集团副总裁、奇瑞商用车总经理巩月琼对《财经》表示，中国商用车具有全球竞争力，欧洲是奇瑞的市场重点，而在布局欧洲市场时，英国是难以忽略的一个市场。之所以选择利物浦作为欧洲总部是在综合考虑了当地经济状况、产业积累、区位优势、用工和地方政策等因素后做出的决定。他指出，利物浦拥有英国第二大港口，汽车制造业发达，有利于招募汽车人才并拓展市场。

利物浦市议会首席执行官陆睿德（Andrew Lewis）则对《财经》表示，像奇瑞这样的跨国公司选择利物浦作为其欧洲总部是对利物浦投下的巨大信任票。陆睿德坦言，目前英国的中国电动汽车市场规模相对较小，但增长潜力非常显著，因为英国是一个对新供应商非常开放的市场。鉴于英国从油车向电动汽车的转型之路还很漫长，奇瑞有机会成为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向电动汽车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

碧澄能源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文轩对《财经》表示，中国的市场和应用范围是中方的优势，而章鱼在电力交易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技术能力，两家公司形成了天然互补，因此仅花了半年的时间就达成了协议。他期待未来与章鱼能源一起开拓更多海外市场。

英国章鱼能源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格雷格·杰克逊对《财经》表示，与碧澄组建的合资公司将在中国进行电力交易。杰克逊在2015年创立章鱼能源公司如今已是英国家庭能源市场的最大供应商，也是英国最大的电力交易公司。

“我们在其他国家已有很多经验，能够与像碧澄这样的中国公司合作，随着更多的可再生能源加入电网，我们可以提高电力系统的效率，帮助中国消费者降低成本。”杰克逊说。

杰克逊表示，他在中国感受到了技术进步，他希望首相斯塔莫也能通过这次访问看到。“这将激励我们如何为了我们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合作，不仅是英国、中国还有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

章鱼能源与中国公司的合作是从购买太阳能板和汽车开始的，目前它的中方合作伙伴包括电动车领域的比亚迪、奇瑞，也有来自太阳能行业的隆基和风电行业的明阳。去年9月，章鱼能源宣布了一项与明阳在英国开发风电的合作计划。杰克逊表示，在明阳的设备上使用章鱼能源的软件，既可提高技术效率，也可以缓解各国的安全忧虑。

英国政府目前正在评估是否要批准明阳在苏格兰建设一座风力涡轮机工厂的计划。部分英国议员以所谓“国家安全”为由，敦促英国政府拒绝这项投资。美国特朗普政府也向英国提出担忧，认为允许明阳在英国建厂会带来“国家安全”风险。

据英国首相办公室发布的信息，在斯塔默访华期间，中国潮玩品牌泡泡玛特决定将欧洲区域总部设在英国伦敦；中国储能公司海辰储能宣布将在英国投资2亿英镑，新增300个就业岗位；中国凯莱英医药集团则将通过扩大在英国的业务，创造150个就业岗位；阿斯利康在斯塔默访华期间宣布，将于2030年前在中国投资150亿美元，扩大药品生产和研发规模，这是阿斯利康在中国最大规模的一笔投资计划。

英国首相办公室的统计显示，在斯塔默访华期间，两国达成了22亿英镑的出口协议、未来五年约23亿英镑的市场准入成果，以及价值数亿英镑的新投资。

英国商业与贸易大臣彼得·凯尔表示：“我们将带着与世界最大经济体之一建立起更稳固关系的成果离开中国，为英国解锁数十亿英镑的机遇，并为新的商业伙伴关系奠定方向。”

英国驻华贸易使节倪乐思（Lewis Neal）在斯塔默访华前的吹风会上表示，本届英国政府将经济增长置于政策中心。英国政府去年公布了经过修改的贸易战略和新版现代产业战略，聚焦于八个驱动增长的领域。中国作为英国第三大贸易伙伴，与英方的现代产业战略有强大的一致性。金融和专业服务是中英贸易关系的核心，中国在生命科学、医疗保健、创意经济、先进制造等领域都是英国非常重要市场。

倪乐思同时表示，英国对来自中国企业的投资持开放态度，希望吸引更多中国投资。“中国在清洁能源领域取得了巨大、飞速的发展，从发电到新能源汽车，这是英国公司进入市场、与合作伙伴合作、创新的机会，也是中国企业在这些领域将英国视为投资目的地的机会。”

目前，英国是中国在欧洲第三大贸易伙伴、第三大投资目的地和第三大外资来源地，中国是英国在亚洲最大贸易伙伴。据中国商务部的数据，2025年，中英双边货物贸易额达到1037亿美元，服务贸易额有望突破300亿美元，双向投资存量近680亿美元。

英中贸易协会（CBBC）总裁白彼得（Peter Burnett）在斯塔默访华期间接受《财经》专访时表示，英方希望看到与中方在服务贸易方面的进展。他提及中国的“十五五”规划把服务业确定为重要增长领域，而服务业恰好是英国经济的最大组成部分。

在白彼得看来，无论有没有首相访问，英国企业都一直在中国做它们擅长的事情，但首相访问这样的政府间对话无疑将帮助商界建立更多信心，无论是对英国的投资者还是中国的投资者而言。“我们现在有信心推动我们的企业向前发展，因为现在两国关系有了更稳定的基础。”

求同存异的中英关系

自2024年7月上任以来，斯塔默将重塑对华关系作为优先事项之一，对华接触成为外交重点，英国与中国的关系也逐渐解冻。

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双方重启了多个高级别对话机制。2025年1月，英国财政大臣里夫斯访华，中英重启中断六年的中英经济财金对话。2025年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伦敦同英国时任外交大臣拉米举行第十次中英战略对话，这是两国时隔七年重启这一对话。2025年9月，英国商贸大臣彼得·凯尔访华，他与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共同主持召开了2018年以来的首次中英经贸联委会。此外，能源安全与净零排放大臣米利班德、英国首相国家安全事务顾问鲍威尔也在过去一年到访中国。一系列高级别对话为斯塔默访华铺平了道路。

去年12月，斯塔默在一场演讲中表示，前保守党政府未能妥善处理对华关系是“失职”，英国不能再对中国进行“忽冷忽热”的外交——中英关系经历了黄金时代，随后又陷入冰河时代。

一个多月后，斯塔默前往中国，成为自2018年以来第一位访问中国的英国首相。上一位访问中国的英国首相是特蕾莎·梅，当时英国尚未退出欧盟，与中国的关系还处于“黄金时代”。

英国驻华大使魏磊（Peter Wilson）在斯塔默抵达北京前一天的吹风会上坦言，过去几年英国与中国之间缺乏足够的高层接触。他在接受《财经》记者提问时表示，英国政府决定不再从黄金时代或者冰河时代的视角来看待与中国的关系。

“首相在去年12月的一次演讲中明确表示，他寻求的既非黄金年代也非冰河时代，他所寻求的是稳定、长期和战略性的关系。过去几年我们的关系起起伏伏，但现在朝着更多接触的方向取得稳固进步。这是一件好事，尤其对于英国这样一个对中国开放的国家而言。”魏磊说。

魏磊表示，英方希望看到两国高层之间延续稳定关系，想要进一步发展双边经贸关系，在安全方面建立沟通渠道并在全球议题上进行更多讨论。

斯塔默展开对中国的访问之前，英国政府宣布通过中国驻英国使馆新址的规划审批。在过去七年多的时间里，英国政府曾以“国家安全”等借口推迟对这一项目的审批。魏磊在谈及此事时表示，中国驻英国大使馆新址的审批决定是由英国住房大臣做出的非常谨慎、独立的规划决定，是一个准司法程序。

访华期间，斯塔默表示，他希望和中国建立稳定、长期、全面且具有战略意义的关系。他还引用中国成语“求同存异”，认为这正是中英两国想要共同努力达成的目标。

“求同存异”也是英国驻华大使魏磊最喜欢的一个中国成语。“不同国家之间总会有分歧……问题不在于这些差异是否存在以及如何消除它们，而在于当它们出现时如何处理。这就是我为什么认为建立处理分歧的渠道是如此重要。”他说。

斯塔默是最新一位到访中国的欧洲国家领导人。自2025年11月以来已经有西班牙、法国、爱尔兰、芬兰等多个欧洲国家领导人访问中国，据德国媒体报道，德国总理默茨也将在2月底访华。

崔洪建表示，欧洲国家领导人积极访问中国的一个现实考虑是近期地缘政治的变化，尤其欧美关系出现裂痕。他解释说，过去一些欧洲国家试图调整对华政策，对于与中国的战略伙伴关系有所质疑，但从现实的情况来看，如今是它们当成盟友的国家表现出更多的敌意，对它们造成更大伤害。

“相较之下，欧洲需要通过和中国的对话与合作，在大国关系中获得一种新的平衡，同时争取更大的外交空间。”崔洪建说。

斯塔默在启程前往中国前接受采访时表示，英国不必在美国和中国之间做出选择。英国商贸大臣彼得·凯尔在去年参加中英经贸联委会会议后也曾对《财经》表示，英国坚决拒绝所谓必须在“三大经济体”（欧盟、美国和中国）之间做出选择的观点。他表示，与这些世界经济巨头开展经贸外交，将为英国企业带来新机遇，吸引新的投资，并推动经济增长。

改变不了解中国的现状

“世界比过去复杂多了。我们不是政客，所以我们更关注商业。风险一直存在，但现在更明显，无论是地缘政治不稳定性、关税、许可还是撤资。在这种环境下，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向客户兑现我们的承诺。这是一个挑战，但我们会接受挑战。”英国空客董事长哈里森对《财经》说。

在英中贸易协会总裁白彼得看来，企业需要考虑地缘政治风险，需要意识到自己国家的安全利益，意识到它们的全球足迹，并考虑其他国家将如何做出反应。“但除此之外，企业会做它擅长的事情，那就是以消费者想要的价格生产合适的产品或服务。”白彼得说。

英国教育集团培生进入中国市场数十年，从朗文辞典到新概念英语，中国英语学习者几乎都与培生的产品有过交集。如今的培生开始将数字工具和人工智能工具引入教育。培生首席执行官奥马尔·阿博什对《财经》表示，培生正在与中国的初创企业合作，后者在人工智能等领域富有创新精神，积极应用新技术，这样的合作将帮助培生搭建更好平台。在斯塔默访华期间，培生与中国国际教育交流协会签署了数字教育方面的合作协议。

这已经是阿博什第十次来到中国。“每次来到中国，我总在学习。中国总是进步得很快。所以对我来说，了解这个国家的发展思路很重要，它的重点和目标是什么？培生如何在这个市场中发挥最大作用？”

标志性的英国自行车制造商小布（Brompton） 有望在未来三年内实现对华销售额1.115亿英镑。小布首席执行官威尔·巴特勒-亚当斯第一次到访中国已经是20年前的事情。这些年来，随着小布自行车在中国市场的不断扩大，他享受着探索中国的乐趣，在这里结识了很好的朋友，有认识了15年可以一起骑车的顾客，他喜欢成都和北京的美食，希望把自己的经历告诉给更多英国人。

“我想与英国分享这些经历，因为首相和英国政客不了解中国，许多记者也不懂。分享我们的乐趣、文化和相似之处是非常重要的。这次访问是向英国人民、英国企业展示与中国的合作机会和其中乐趣的绝好机会……我们可以把产品带到中国，中国也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并带回英国。”跟随斯塔默一起访华的巴特勒-亚当斯对《财经》说。

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摄影/江玮

英国代表团中有多位成员来自文化和创意行业，其中包括英国国家剧院、皇家爱乐乐团、皇家莎士比亚公司、自然历史博物馆等。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道格·古尔对《财经》表示，他之所以选择加入首相访华的代表团是为了寻找更多机会，在中国和英国之间建立桥梁。

在古尔看来，政府之间的关系会有起伏，但即使在中英关系疏离的那几年，两国的文化和科学交流也仍然在继续，这是维系一段关系的重要方式，尤其是在两国关系陷入低谷之时。

“所有的交流都是关于人，英国人、中国人，大家如何交流、建立友谊。要一起合作，你必须有信任，而信任来自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古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