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一名男子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一家超市选购食品。 新华社记者 李 睿摄

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的“首秀”，给市场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北京时间6月18日凌晨，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在议息会议之后宣布，继续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5%至3.75%之间不变。这是美联储今年连续第四次按兵不动。对于这一决定，市场早已充分定价。然而决议公布后，美股直线跳水，黄金短线下挫，美元指数直线拉升，市场表达了对沃什时期美联储政策路径将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担忧。

这次会议的不同寻常之处，首先体现在政策声明里。前任主席鲍威尔时期动辄300多字、充满斟酌措辞的声明文本，被沃什一刀砍到仅剩130个单词。那些暗示下一步政策方向、给市场吃定心丸的前瞻指引被悉数移除，声明只陈述事实：经济稳健扩张、就业基本稳定、通胀仍然偏高、美联储将实现物价稳定。没有降息暗示，没有加息承诺，甚至连“将根据数据评估政策立场”这类标准话术都不复存在。沃什在发布会上直言，前瞻指引不适合当前政策局面，美联储不再替市场写剧本。

其次，点阵图出现“鹰派”转向。在提交预测的18名官员中，有9人预计今年将至少加息1次，其中5人甚至支持加息50个基点，这与3月会议时无人预计加息形成鲜明对比。有意思的是，沃什本人并未提交点阵图预测，称其对执行政策没有帮助，暗示这一沿用14年的工具可能也会下线。

再次，通胀预期被大幅重估。最新经济预测将美国2026年个人消费支出（PCE）通胀预期从3月的2.7%大幅上调至3.6%，核心PCE通胀预期从2.7%升至3.3%，上调幅度为近年罕见。与此形成对照的是，经济增速仅小幅下修至2.2%，失业率预期反而从4.4%降至4.3%。这意味着美国经济运行平稳，就业市场保持稳固，但通胀回落的步伐已经停滞。此前市场普遍押注的“通胀快速回落、年底开启降息”叙事，被彻底证伪。

通胀压力重新成为制约政策的核心变量。数据显示，美国5月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升至4.2%，环比上涨0.5%，其中能源价格是主要推手。5月生产者价格指数（PPI）环比上涨1.1%，同比上涨6.5%，其中最终需求商品价格环比上涨2.8%，生产端成本压力上行更为明显。美联储周一公布的数据显示，美国5月制造业产出环比持平，结束此前连续4个月增长趋势，且低于市场预期。随着地缘政治冲突持续扰乱全球供应链、原材料成本快速上涨，企业面临更高的生产压力，美国制造业活动开始显现放缓迹象。

美国通胀的性质也在发生变化。除了能源价格的外部冲击，一些长期性因素开始浮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AI投资热潮。目前企业已公布超过1.5万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建设计划，这股热潮正迅速向现实经济传导压力，芯片、高科技设备价格明显上涨，建筑行业工资持续攀升。美联储理事库克日前也公开指出，AI带来的投资需求可能进一步叠加新的价格冲击。与传统供给冲击不同，这类AI驱动的需求拉动型通胀具有持续性强、回落周期长的特征。对此，沃什在会后发布会上多次重申2%通胀目标绝不松动，表示美联储已连续5年未能实现通胀目标，“现在要着手纠正”。

最后，一组改革工作组的设立，暴露了沃什更长远的制度指向。他宣布在沟通机制、资产负债表、数据来源、生产率与就业、通胀框架5个领域设立工作组，招募学界与业界专家，从基础逻辑出发重构美联储运作体系。沃什表示，当前官方统计依赖老式调查方法，产出的数据与2026年真实经济存在偏差，未来将引入私营部门实时数据与新型分析工具，让决策建立在更贴近当下的信息基础上。人工智能对生产率和通胀的长期影响也被纳入专项研究，对应本轮经济增长的技术驱动特征。这场改革的核心方向，是让美联储从预期管理转向数据驱动，从依赖预判转向务实应变。

放眼全球，主要央行正同步收紧货币政策。就在美联储会议前，日本央行将利率上调至1.0%左右，为31年来最高水平；欧洲央行决定将欧元区三大关键利率均上调25个基点，为2023年9月以来首次加息。多国央行密集转向紧缩，背后是全球普遍面临的通胀反弹压力。从政策理念看，沃什作为传统“鹰派”，一直对鲍威尔时期的过度沟通持审慎态度。他认为，过度透明不仅剥夺了政策的灵活性，反而让市场产生了依赖，助长了金融风险。他要把美联储拉回“神秘主义”时代，用不可预测性来威慑通胀预期。

不过，分析人士认为，更新数据源、改变沟通方式虽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决策敏捷性，却无法解决美国经济深层结构性矛盾。在财政赤字屡创新高、国债规模突破天际的背景下，单靠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不仅难以根治通胀，反而可能因维持高利率过久而刺破债务泡沫，引发系统性金融危机。

对于全球市场而言，美联储政策逻辑的变化将产生广泛外溢影响。美元走强可能成为长期趋势，对新兴市场跨境资本流动带来压力；美债收益率曲线的高企将重塑全球无风险收益率的基准，风险资产估值面临系统性重估。投资者需要在一个更高利率、更少透明度、更强波动的环境中重新寻找平衡。（经济日报记者 孙昌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