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几年,黄金价格大涨,已经多次登上热搜。
但很多消费者不知道的是,很常见的金属“铜”也在涨价,而且涨幅比黄金还凶,从2020年到现在已经涨了3倍多。
为什么?因为这两年只要聊AI、聊新能源、聊电网,最后都会聊到铜。

数据中心要供电,训练一个大模型不止靠显卡,还得靠后方稳定的电力和散热;
新能源汽车三电系统、电机绕组、充电桩、储能变流器,全都要用铜;
特高压、配电网改造、光伏逆变、风电并网,铜是绕不开的导体。
尽管铜不算最稀有,但胜在导电好、导热好、可反复回收,现代工业只要谈到“用电、传电、储电”,基本都离不了铜。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全球都在盯铜资源、盯冶炼产能、盯高端铜材,去年美国就特地卡了中国的一道脖子:对所有进口到美国的铜征收50%的关税。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铜消费国和最重要的铜加工国,其中的重要城市,就是安徽铜陵。
全国每10吨电解铜里,约有1.5吨产自铜陵;安徽超过一半的铜产业体量,集中在这座面积不到300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刚过百万的城市。
国际资源竞争加剧,国内铜冶炼对外依存高、环保约束收紧,老牌资源型城市怎么去转型?
不久前,正解局受邀参加“高质量发展中国行·奋进安徽”活动,带着这个问题,去铜陵看了看,发现铜陵已经给出了答案。


讲铜陵有色,得从铜官山讲起。
1949年12月,第一次全国有色金属会议决定恢复建设铜官山铜矿;中央财经委员会批了9500吨大米作为启动资金,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重启这座老矿。
1953年5月1日,铜官山冶炼厂产出新中国第一炉铜水、第一块粗铜锭,后来逐步形成集采选冶于一体的铜工业基地。
那个年代没有先进设备,没有成熟工艺,靠的是恢复生产、保障国家有色金属供应。铜陵由此拿到“新中国铜工业摇篮”“中国古铜都、当代铜基地”的名号。

但老冶炼厂的代价也在这里。
早期火法、湿法都粗,烟囱冒烟、废渣堆山、酸性废水外排;后来二冶炼大烟囱、金昌冶炼厂都在城里或近城,产能保住了,环保压力也一年比一年大。
到本世纪初,设备老化、能耗高、排放超标、城矿矛盾尖锐,传统“挖矿—炼铜—卖阴极铜”的模式走了到头。
面对压力,铜陵有色果断开启了转型。这背后,其实是铜陵这座城市对一个问题的长期判断:一个产业和一座城市,怎么长期共处?
铜陵没有选择“推倒重来、另起炉灶”,而是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把最熟悉的铜产业做深做透。
矿山开采上百年,地表沉陷、尾矿堆积、地下水受影响,这些躲不掉。
铜陵有色这几年干了不少“地平线以下的活”:关停露天坑,回填矿坑,覆土,恢复植被。
尾矿库一个个闭库,铺防渗膜,覆土种树,一些老矿区也改成了公园和农田,还留下“铜官山1978”文创园,人进矿井,看看当年怎么挖矿。

“铜官山1978”文创园 图源:铜陵发布
在铜陵有色金属集团的金冠铜业分公司,正解局看到了非常现代化的炼铜工厂,橙红铜水进双圆盘浇铸机,一块块阳极板随即产出,然后随着机器直接转运到电解槽,全程不见人扛包、不见柴油车轰鸣。
过去冶炼渣,要靠人工驾驶燃油渣包车,安全和能耗都是问题;现在,有智能渣缓冷运输系统把这一套全无人化,自动取包、自动喷淋缓冷、自动倒渣,工作人员只需要远程看着大屏幕就可以,哪里短路、哪片极板异常,系统直接定位。

金冠铜业车间 正解局实拍
正解局了解到,现在的金冠铜业冶炼渣年回收铜高达2.9万—3万余吨,相当于一座中型矿山;尾矿、选矿尾渣则按不同口径用于水泥添加料或建材,固废趋近零排放。
那么冶炼渣的副产品都有什么呢?
按企业口径,仅阳极泥回收的金、银等贵金属年创产值超百亿元,金冠整体黄金年产能10吨级、白银290吨级。
在铜价加工费被海外矿商挤压的时候,这些金银副产就是冶炼厂的利润缓冲垫。
而且除了金、银等贵金属外,金冠铜业还在废液渣里提取出了铼、镓、锗、铟等稀有金属,极具战略价值。

金冠铜业自产足金 正解局实拍
铼是航空发动机单晶叶片的“口粮”,全球年产量极少。在西方对中国高端制造层层设防的背景下,铜陵从污酸里抠出的每一克铼,都是产业链上的“战略储备”。
所谓“吃干榨净”,在铜陵已经有了一套实打实的工艺闭环:
烟气变硫酸,余热变电力,渣子变建材,阳极泥变贵金属,污酸变铼酸铵。
西方对中国“卡脖子”清单上的一些材料,铜陵的冶炼厂就在默默地供应着关键一环。

资源城市最怕只做上游,如果只是把冶炼搞干净,铜陵的铜产业可能还只是赚一些“加工费”。
真正往高端走,是把铜原料继续往深处做:铜箔、高纯铜、合金、母线、特种导体。
这也是铜陵产业谋划里的一条主线——延链、补链、强链,向产业链价值链中高端攀升。
铜陵有色的另一家分公司金新铜业,投资了百亿元,规划了包含高端铜材,熔炼、电解、铜材加工、环保动力一体的铜行业精品工程。
铜冠铜箔做3.5微米锂电铜箔,约为A4纸1/20;HVLP系列用于5G通信、AI服务器、高速背板,目前已经大量出口海外,打破了内资铜箔只做低端的印象。
高纯无氧铜带也用于新能源车电池连接和“人造小太阳”等大科学装置,这些产品,按平方米和性能、按纯度、按克去计费,产品逻辑已经完全变了。
在铜陵精达特种电磁线股份有限公司,我们还看到了更高端的产品,0.018毫米漆包线约头发丝1/20,可耐300℃、承受高电压。

精达生产的漆包线 正解局实拍
铜线做得越细、越好,电机体积就能越小,效率越高,也就越省电。
除此之外,精达也有很多高端铜产品:
新能源扁平线用于驱动电机,近三年新增销售收入40多亿元,卢瑟福缆用于可控核聚变,112G/224G高速镀银导体用于AI数据中心。
2025年精达营收246亿元,电磁线产销量约36万吨,在这个细分赛道上做到了全国乃至全球头部。
但厂里的负责人跟我说,现在他们不大拿产量跟人比,更在意单位能耗和碳排放。
精达的屋顶铺光伏,产线连上数字系统,水、电、气单耗一天出一张报表,废线头直接回炉,车间落地料极少。

绿色壁垒,是未来国际市场的入场券,现在的铜陵已经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入场券。
从金冠的阴极铜,到铜冠的铜箔,再到精达的电磁线,铜陵正在完成一场“从论吨卖到论克卖”的价值升级:
一吨阴极铜,市场价七八万元;做成3.5微米铜箔,是按平方米计价;做成0.018毫米电磁线,是按克计价的“工业珠宝”。
同样的铜,不同的“炼法”,价格可以相差十倍、百倍。这就是“产业含绿量、含金量”最直观的表达。

精达产品用于可控核聚变装置 正解局实拍

绿色的转型不仅仅是工厂,铜陵这个城市也在发生变化。
近些年,铜陵的永泉小镇在社交媒体频频出圈,原因是小镇上的老街、小吃街,都是用“铜钱”去消费,而且还有传统的接亲、换装等娱乐活动,十分新奇。

其实永泉这片地,是几十年前挖得千疮百孔的废弃矿山,后来有人没再动镐。
十多年来,铜陵把这个矿山加以改造,清理矿渣,覆土固坡,运来成车的香樟树和桂花树,引水成湖,在湖边搭民居、修园子。
走进小吃街,没有扫码枪,柜台一沓沓铜钱,游客用人民币换一串,再拿铜钱买米糕、买小馄饨。孩子们攥着铜钱,玩投壶、丢沙包,叮叮当当。烟火气里,你已经忘掉这是个矿区。
矿坑成了鸳鸯湖,荒地成了江南景。
2025年,永泉接待游客接近200万人次,营业收入超过2亿元,还带动周边上千户农户增收。
工业城市以前最缺的就是“下班有地方去”。现在铜陵人周末溜娃有永泉,看水乡有犁桥水镇,长见识有矿山主题文创园,家门口就是景点。

年轻人肯留下来,城市转型才有底子,传统工业城市怎么转型?
不能只解决“产业怎么升级”,更得解决“人为什么留下”。产业留人、生态留人、文化留人,三者缺一不可。

在全球都在抢铜的当下,我们在铜陵看到了一种底气和笃定。
产业低谷时不抛弃,环保高压时不放弃,风口来了时不折腾。从“九五”期间退城入园,到“十五五”谋划世界级铜基新材料产业基地,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
铜陵做对的,大概是这么三件事。
第一,把“负担”变成“利润”。烟气、废渣、余热、稀散金属,过去是环保压力,现在都成了产业链。
第二,把“论吨卖”变成“论克卖”。阴极铜按吨算,高端铜箔、电磁线按米算、按克算。线越拉越细,产业越走越宽,这就避免了价格内卷。
第三,把“破坏”变成“修复”。矿山关停后因地制宜地改成公园、小镇、遗址。土地重新长草,也重新长出人气。

其实资源型城市的宿命,从来不是资源枯竭,而是创新枯竭、定力动摇。
在中国,像铜陵这样因资源而兴、因资源而困的城市,还有不少。有些选择了“换赛道”,有些选择了“硬转型”,结果参差不齐。
铜陵的样本意义,给到了很多资源型城市一个可复制的解题思路:
把废渣炼成利润,把矿坑炼成景点,把自己炼成了新的矿脉,只要战略方向对了,老产业也能长出新故事。
这,就是铜陵给中国资源型城市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