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原常务副书记、全球领导力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王晋斌在“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微信公众号发文指出，美国财长近期关于未来可能重新评估并调整通胀目标的言论，预示着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框架或将迎来从“通胀目标制”向“通胀目标区间制”的重大转变。

2025年底，现任美国财长贝森特表示，当美国通胀率能持续降至2%水平，美联储就应该重新评估2%的通胀目标，讨论的焦点可能围绕将通胀目标调整为1.5%至2.5%的区间，或1%至3%的区间。

未来如果真如此，那是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又一次重大调整，由当下的通胀目标制改为通胀目标区间制。

从目前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的通胀目标来看，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通胀目标制，追求通胀收敛于一个目标值；一类是通胀目标区间值，追求通胀围绕某个中枢，把通胀控制在一个目标区间内。不管是哪一类，都想具有稳定宏观价格预期和货币实际购买力的作用，同时价格稳定也有利于金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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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胀目标制的央行

实施通胀目标制的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包括美联储、欧洲央行、日本央行以及英国央行，均以2%为通胀目标，但在表述上存在一定的差异。

2020年8月美联储采用了货币政策新框架——平均通胀目标制（AIT），长期2%的通胀目标不变，但允许通胀阶段性超调，衡量通胀的指标是私人支出价格指数（PCE）。通胀目标只是美联储货币政策目标之一。联邦储备委员会理事会与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应确保货币与信贷总量的长期增长与经济增长的长期潜力相匹配（commensurate with），从而有效实现充分就业、物价稳定及适度中长期利率的目标。

2021年6月欧洲央行公布了货币政策新框架，采用了中期平均通胀目标制，中期通胀率为2%。对于偏离2%的通胀，央行损失函数是对称的，即对通胀2%的正负同等偏差有同样的厌恶程度。欧洲央行衡量通胀的指标是调和消费者物价指数（HICP）。从欧洲央行货币政策表述来看，物价稳定是欧洲央行的核心目标：货币政策的目标是保持价格稳定，即在中期内将通货膨胀率保持在2%。这反过来又有助于支持旨在实现充分就业和经济增长的欧盟总体经济政策。

2013年日本央行设定了2%的通胀目标制，衡量通胀的指标是消费者支出价格指数（CPI）。日本央行的货币政策“旨在实现价格稳定，从而促进国民经济健康发展”。维持物价稳定是日本央行首要目标，价格稳定是日本央行评估货币政策的基本框架。

英国政府为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确定了2%的通胀目标，并且在通胀超过3%或者低于1%时，央行行长须致信财政大臣（Chancellor）解释原因，并按照要求将通胀回归至2%。英国央行的首要目标是控制好通胀水平（Primary monetary policy objective）。在这一首要目标的前提下，英国央行还支持政府的其他经济目标，即强劲、可持续和平衡的增长。英国央行对偏离2%通胀率的损失偏好也是对称性的，这一点与欧洲央行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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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胀目标区间制的央行

实施通胀目标区间制的主要发达经济央行，包括加拿大央行、澳大利亚央行、瑞典央行、新西兰央行以及瑞士央行。

2021年加拿大央行实施灵活的通胀目标框架（Flexible inflation-targeting framework），央行将通货膨胀率保持在2%左右，通货膨胀控制范围为1%至3%，以消费者价格指数（CPI）来衡量通胀率。政府和央行一致认为，良好的通胀预期对于实现价格稳定和最大可持续就业至关重要，货币政策的首要目标（Primary objective）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保持低而稳定的通胀。最大可持续就业是不可直接衡量的，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可能随时间变化的非货币因素。加拿大的经验表明，保持低而稳定的通胀环境可以促进加拿大人的经济和金融福祉。

1993年澳大利亚央行采用了灵活的通胀目标框架，将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年度通胀率保持在2%至3%之间，以维护价格稳定和维持最大化就业。在制定货币政策时，将经济中的通货膨胀率保持在2%至3%，并将就业率维持在与保持低而稳定的通货膨胀率相一致的最高水平。这些目标反过来又促进了经济在长期内的强劲和可持续增长。

瑞典央行将通胀率每年保持在2%左右，2017年9月以来，瑞典央行对CPI通胀的结果使用了1-3%的变化区间，以说明货币政策不能对通胀进行微观管理。变动幅度旨在表明通货膨胀率在目标附近变化，不是每个月都精确地为2%。货币政策目标是通货膨胀率为2%，并认为1-3%的变化区间不是所谓的目标区间（Not what is known as a target interval）。换言之，保留通胀区间，但仍然坚持2%的通胀目标。衡量通胀的指标固定利率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F），CPIF使用与CPI相同的数据和方式计算，但不包括家庭抵押贷款利率变化的影响，CPIF不会直接受到家庭抵押贷款利息变化的影响。货币政策的目标是保持低而稳定的通胀率。在不忽视通胀目标的情况下，瑞典央行还支持产出和就业的平衡发展。

新西兰央行按照政府要求设定了中期通胀目标，2002年新西兰央行将中期通胀目标范围缩小到1%至3%。2012年新西兰央行明确将重点放在1%至3%目标范围的2%中点，聚焦于将未来通胀保持在2%的中点附近。2018年新西兰央行添加了支持最大化就业目标，物价稳定与最大化就业成为新西兰央行的两大平行目标。

瑞士央行货币政策的目标是确保中长期价格稳定，认为价格稳定是增长和繁荣的重要前提。通过寻求保持价格稳定，瑞士央行创造了一个经济可以充分利用其生产潜力的环境。瑞士央行设定通胀率上限2%，认为短期价格波动无法通过货币政策来抵消。同时，瑞士央行不会对有条件的通胀预测做出机械反应。例如，如果通货膨胀因一次性因素（如油价突然飙升或汇率剧烈波动）而暂时超过2%的上限（Ceiling），货币政策不一定需要调整，对于有条件所致的短期通缩压力，也是如此。

主要发达经济体央行的两种通胀目标范式，哪一种更好？难有结论，都是各经济体依据自身货币政策目标的选择。从理论上说，货币政策采用规则还是相机决策是个长期争论，且没有统一结论的话题。从实践上看，依据明确的通胀目标制规则，还是采用通胀目标区间制保留相机抉择性，也各有利弊。主要发达经济体的货币政策会通过定期、正式和透明的审查以及更新，使货币政策框架及其实施工具持续改进，以满足未来一个时期经济环境变化下的目标锚定。

如果通胀目标区间制在未来出现了更大的流行，但流行本身就代表着变化。依据货币政策理论，带有通胀中枢目标的通胀目标区间制本质上是规则和相机抉择的有机结合：通胀中枢确定规则，通胀区间赋予相机抉择的空间。

在货币政策理论与实践中，带有明确通胀中枢目标的通胀目标区间制为我们提供了有现实意义的几点思考及启示：

（1）通胀是宏观价格指标，不一定非要像微观价格那样，确定一个明确的值，也无法频繁进行货币政策微调使物价稳定在目标值。

（2）通胀目标区间制允许通胀在短期因一些重大因素（如供给冲击、经济结构性变化等）出现适度波动，但在长期中需要锚定有明确中枢的通胀区间范围。中枢稳定价格预期，区间兼顾政策灵活性与目标约束性。

（3）货币政策对通胀和经济的影响存在可变的滞后性，央行无法在短期内控制通胀。通胀区间可以让货币政策有适应新环境的时间以校正货币政策力度，使通胀更好地收敛于通胀目标中枢。

（4）通胀目标区间赋予了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协调配合的空间，对于财政政策扩张引起的物价上行，在目标区间内货币政策不必急于做出反应，可以体现出宏观政策取向的一致性。

（5）强调通胀目标中枢，使得通胀目标更容易被市场公众理解，有利于稳定了宏观价格预期，稳定市场投资和消费行为，以及稳定汇率。

（6）允许通胀目标区间，改善了央行的问责制，因为允许央行随时间推移持续使用并验证该框架的有效性，而不必拘泥于中枢目标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