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春节不打烊”成为营销口号，当“加班赶工”挤进团圆饭的时间，我们或许该停下来想一想：节日，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高质量发展，“投资于人”成为趋势的当下，如何理解休息的价值、家庭的意义与文化的传承，已不仅是情感话题，更是制度议题、发展议题。

文章从社会再生产、反内卷与文化传承等多个维度，重新审视春节假期的制度意义，提醒我们在追求效率与增长的同时，也要为人的修复、联结与成长留出空间。

慢下来，不是退步，而是为了走得更稳、更远。愿这个春节，大家都能慢下来、等等年。

应重视春节为代表的社会再生产场景

经济学家蒂姆・杰克逊（Tim Jackson）在《无增长的繁荣》中强调了繁荣并不等于物质财富的最大化，而更应重视“做得好”、“活得好”，其中包括健康、家庭、友情、满足感、生活意义等非物质因素，如果将不计代价的增长视为繁荣，对于个体和社会都可能带来事与愿违的后果。

南希・弗雷泽（Nancy Fraser）的社会再生产理论也强调了在西方资本主义世界普遍存在的矛盾，认为创造商品与剩余价值的市场性、有偿“生产”，同时依赖和破坏广泛意义上的“社会再生产”，“生产”与“社会再生产”存在边界争夺，在现实中的主要表现是无休止市场劳动对家庭生活、文化传承等方面所形成的挤压与破坏。

如何平衡市场劳动与休闲权利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普遍性挑战，这一挑战甚至可以在我国春节假期中看到端倪，比如“春节不打烊”成为商业卖点、“加班赶单”成为职场常态、“假日连轴转”成为部分职场人标配，这些都凸显了保障劳动者休息权益的重要性与迫切性。

应重视春节假期“投资于人”的价值

国家通过法定权力确定节假日，其本质是国家以强制力来保障“强制性休息”权利，其重要意义在于防止劳动能力的过度损耗。我国春节休假制度演进的过程和趋势，反映了国家对劳动者身心修复必要性的高度重视。

作为一个人口大规模流动、城镇化加速、老龄化水平不断加剧的社会，春节假期是对劳动者基本休息权利的回归，是对人力资本可持续性的必要维护，同时，也是投资于家庭关系、社会伦理的重要制度安排。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为我国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科学指引。

“投资于人”的理念将发展的路径、目标与“人”紧密结合，回归到人的全面发展这一根本目标，跳出了无增长的繁荣的理念窠臼。尊重和维护春节假期应被视为“投资于人”理念的具体实践，应被视为高质量发展过程中平衡市场劳动和社会再生产边界的试金石。

应重视春节假期“反内卷”的价值

“内卷”强调一种内外部失衡的演进模式，即内部不断复杂和精细化，但外部却缺乏结构和转化的突破状态。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在《农业内卷化：印度尼西亚的生态变化过程》中详细分析了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水稻种植出现的“内卷”现象，即在有限土地上不断增加劳动力投入，而劳动力的投入和精细化耕作并没有带来人均产出和生产效率提升，反而呈现出“共同贫困”的停滞状态。黄宗智也曾分析中国小农经济的“过密型增长”困境，得出类似的结论。

由于多种原因，“无发展的增长”、“无创新的精细化”广泛存在于我国各领域，竞争主体通过同质化竞争和低效资源投入竞争有限市场和机会，甚至形成闭环式“死亡螺旋”，市场中部分企业的“996”、“007”、超低价，以及教育领域中的“鸡娃”，本质都是这一问题的凸显。

当前，“反内卷”已成为社会共识和国家治理的重要组成内容。2024年7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2025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中再次强调此任务，同时，全国大市场建设进一步加速。

在这种背景下，应尊重所有人的春节假期权利，让过度加班、低效加班等“内卷”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停停脚步，等等年”，这是对劳动者基本休息权利的回归，是对人力资本可持续性的必要维护。

应重视春节假期的文化传承价值

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提出“可行能力”概念，认为发展的实质是扩展人的“实质性自由”，而闲暇时间的拥有与使用也被视为“功能性活动”的重要内容之一，是“衡量生活质量”的重要维度之一。

春节假期的休息不仅是一项劳动权益，也是公民参与文化生活、维系社会关系的必要条件，是广义“社会再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关系社会团结、代际契约、文化传承。其相关活动，如年夜饭、守岁、祭祖、拜年等民俗活动，既是局部社会共同体的“社会性”时间和教育场景，让分散的社会个体接续、回嵌于家庭和社区网络，也是国家与民族层面的文化塑造时间，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和再生产的重要场景。

2月17日，北京，农历丙午马年大年初一，第三十八届地坛春节文化庙会拉开帷幕，套圈儿、射击等游艺项目吸引众多游客。图源：视觉中国

因此，春节假期也应被视为文化传承和社会化过程的一部分，兼具满足基本心理需求、促进心理健康、实现人格完善等功能，同时，春节假期已从单纯的劳动保护工具，升华为文化权利保障与民族精神培育的载体，关系社会团结和文化传承。

慢下来并重建春节年味与精神归属

东汉学者许慎编撰的《说文解字》中，将甲骨文中的“年”解读为“稔熟”，有强调谷物成熟、丰收在望之义。而春节则是庆祝万物复苏、春天开启，是对自然节律的顺应和庆祝。

因此，慢下脚步、等等年、庆祝春节，本质是对劳动意义的尊重与升华，是对“人”作为目的而非手段的价值回归。

当然，法定假期的确定并不必然转化为劳动者的休息权益，需要形成保障休息权益的全社会共识，通过社会行动重塑劳动伦理，也需要经济主体优化发展模式，劳动监管等部门协同发力，形成保障休息权益的系统治理格局。同时，要对假期中放弃休息权益，提供社会公共服务和其他必要市场服务的劳动者给予充分的尊重和权益补偿。

愿这个春节，大家都能慢下来、等等年，等等那些被忙碌遗忘的温情，发现那些被效率遮蔽的意义，并通过全社会努力，重塑未来劳动与休息权利关系的良好新格局。

作者：胡宏伟 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作者: 胡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