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灶膛里,柴火哔剥,映得阿嬷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她往那口粗陶瓮里瞧了一眼,氤氲的蒸汽便携着滴露鸭的清醇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披间。我坐在槛凳上,恍惚觉得,那蒸腾的不仅是食物,更是这片土地上绵延了千百年的呼吸与脉动。
仙游的滋味,从来不止于舌尖。它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活着的历史。
若论至简至真,莫过于钟山那一盘“翠影清烟”。
仙游白菜,其貌不扬,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桌上常客。可这平凡的菜蔬,却曾映照过一代大儒的容颜。
南宋时,理学大家朱熹行至仙游,风尘仆仆。乡野农家,无珍馐以待客,主人心下惴惴,只得将新摘的白菜,用自家熬的猪油旺火急炒。但见灶火腾跃,翠绿的菜叶在铁锅里翻飞,裹着油光,腾起袅袅炊烟,满屋竟是说不出的清鲜之气。
朱子举箸尝之,那爽脆清甜的本味,恰似这方水土滋养出的淳厚民风,不事雕琢,却直抵人心。他欣然赞叹,许之以“文明气象”四字。
自此,一盘普通的炒白菜,便承载了文脉的清风与山野的朴拙。火候是它的关键,少一分则生涩,多一分则软烂,唯有恰到好处,方能留住那抹翠色与脆嫩。这何尝不是一种处世的中庸?仙游的文化底色,便在这不争不抢的淡然中,默默沉淀下来。
而仙游的滋味,亦有金戈铁马的豪情。那便是“赤饼”。
它的前身,名曰“戚饼”,关联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明朝嘉靖年间,倭患肆虐。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冬,两万余倭寇围困仙游城,孤城悬于一线,危在旦夕。五十余日的围城,是绝望的等待,也是不屈的坚守。
直至戚继光将军率部驰援,如神兵天降,方解倒悬之危。
战事倥偬,粮秣维艰。乡民见将士们空腹杀敌,心疼不已,遂倾其所有,将麦面烙成饼,裹进珍藏的花生与芝麻,中间夹上一根油条,权当肉食,聊以充饥。这饼,烤得极韧,只为便于行军携带;糖馅填得极实,三块下肚,便能抵半日饥荒。
后来,“戚饼”在口耳相传中,化作了“赤饼”。那金褐相间的色泽,不正应和了那一腔报国的赤胆忠心吗?如今,它早已融入寻常生活,每当捧起,耳畔仿佛仍能听见四百年前那保家卫国的呐喊与铮铮铁骨的回响。
仙游倚戴云山脉,面朝湄洲湾,得山海之利,其味自然也兼具二者之长。“柚见三鲜”,便是一曲山海协奏的绝响。
这味菜的诞生,要追溯到明代永乐年间。彼时,郑和的庞大船队屡下西洋,仙游作为泉州府辖地,是重要的补给之所。港口帆樯如林,商旅络绎,文化在此碰撞交融。
县城“聚鲜楼”的林厨,祖上出自御膳房,身负绝技。一日,船队官员点名要一道“清而不淡,鲜而不腻”的菜肴。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功力。林厨正自沉吟,瞥见后院文旦柚熟透坠枝,清香袭人。他灵光一闪,取那柚肉切丁,细心去其涩味,只留清甜微酸;又选当日从枫亭港抵岸的鲜鱿、虾仁、瑶柱,取其至鲜。
他以蛋清与本地牛乳调成浆汁,仅以少许盐调味,文火滑炒,快速颠锅。但见海鲜如玉,柚肉如雪,奶浆如纱,一道色香味俱佳的创新菜式,便应运而生。
这道菜里,有山的清芬,有海的鲜醇,更有海上丝路带来的开阔胸襟与融合智慧。它无声地诉说着,仙游的味道从来不是封闭的,它向着大海,向着世界。
从朱熹筷下的清蔬到戚家军粮囊中的烙饼,再到郑和船队尝到的海陆之鲜……仙游的宴席,从来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历史对话。这些菜肴,早已超越了果腹的范畴。它们是地方志,是风情画,还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于是,在阿嬷的灶台前,我渐渐明白:仙游的千秋情味,就藏在这山海之间,藏在这文武之道,藏在这永不熄灭的、温暖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