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陈常青
“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没有哪一个季节让人如此渴盼、如此欣喜。风温柔了许多,空气里流动着久违的绿意,草尖的露珠像是大地初醒的眼睛,明眸浅笑。春,就这样被殷勤的小燕子,一剪一剪地,从严寒的边缘衔了回来。
记得小时候,每到立春之时,奶奶就会说“咬春喽”。我特别好奇,难道春是像糖果般香甜,还是像香蕉般软糯,竟能“咬”进嘴里?渐渐才明白,立春又叫打春、开春、咬春,这诗意般的称谓里,藏着古人与春相拥的烂漫与欢喜。
清人诗云:“灵根属土含冰脆,细缕堆盘切玉匀。”这诗写得正是咬春的第一口鲜——萝卜,咬一口,便能“咬住”春天的生机,即“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预示着与过往轻轻告别,新的一年万事可期。
记忆中奶奶总会提前备好红心萝卜,洗净后切成匀称的小块,艳红的果肉裹着晶莹的汁水,像极了春日里绽放的第一簇花。一家人围坐桌前,指尖捏起一块,“咔嚓”一声咬下去,清新的气息漫上舌尖,随即化作满口津甜。奶奶系着花格子围裙,脚步轻盈,眼里泛着柔和的光。都说“萝卜赛梨”,春日的快乐,果真就从这一口脆生生的清甜里,悄然漾开了。
当尖尖的笋芽迫不及待地从土里探出头来,便当之无愧地成为咬春的主角,它披着冬天的褐色外衣,张望着这个崭新的世界,待层层脱掉,竹笋肌肤如玉,晶莹透亮,宛如初醒的仙子,经过热油与葱花的灵魂碰撞,新春的气息与泥土的芬芳相互交融,清新饶舌,鲜香入骨,每一口都仿佛能听到竹子清脆拔节的声响,满是春天的活力与朝气。
咬春,怎能少得了踏着冰雪走来的荠菜香?那是童年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绿意。当荠菜从冰雪的梦里吐出第一口新绿,青翠的叶片带着锯齿的花纹,像极了春姑娘为大地绣上的蕾丝花边。人们借着咬春的名义,提着竹篮拿着小刀,在乡野中寻觅大自然的馈赠,享受挖野菜乐趣。
曾有人说,野菜总是比家菜要香一点,大抵是因为它们吸足了日月精华。当一篮嫩生生、翠绿绿的荠菜走进厨房,那不仅仅是野菜,而是一篮浓缩的、野性的、馨香怡人的春天。腾腾的蒸汽里氤氲着独特的鲜香,不仅能品到阳光与雨露的滋润,更有凌寒不惧,坚韧向上的味道。
春卷,餐桌上的宠儿,是咬春不可或缺的美食。韭菜春卷最是经典,春韭如绿精灵探出地面,叶尖还凝着冬日的红润,裹进薄如蝉翼的饼皮。待出锅时,韭菜绿如翡翠,鸡蛋碎如揉碎的霞光,飘逸而灵动。尝一口辛香脆嫩,仿佛吃进了春天流淌的新绿,恰似与春天深情相拥。
还有那香椿的柔,槐花的雅……咬不完新春的醉。北宋大文豪苏轼诗云:“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想来咬春由来已久,备受欢迎。
咬春,咬的是翠色的新生,咬的是地平线冉冉升起的新韵。我们用牙齿叩开时序的门扉,以“咬”这般亲昵甚至有些霸道的姿态,将春天那勃勃的生机,化作真实的、可触可感、可温可香、可脆可甜的美好,任它在体内生根,发芽,长出一个崭新而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