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闻心玥 通讯员 蒋培丽 周雯静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新学期伊始，潘志新的办公桌上就被各类教学评价文件“淹没”。

　　参评名单、联赛材料、评价反馈表，一沓沓材料堆叠交错。他俯身其间，目光反复停留在几处红笔圈出的字眼上。

　　“参评标准怎么定？‘班超’联赛的比赛结果又该怎么回流到日常课堂里去……”他没有抬头，却像是在跟自己对谈，一字一句地把这些“硬骨头”挨个摆在桌面上。

　　潘志新是桐乡市教育局教研科研室的中小学体育教研员，第四届“全国中小学体育创新杰出奖”获得者。自2011年担任体育教研员以来，这些自我追问，他每年都要翻来覆去地过几遍。

　　这份认真与细致，源于他多年来反复追问的一个问题：孩子们上了12年体育课，如果离开学校时还没学会一项运动、没有养成锻炼习惯，体育课的价值在哪里？

　　从1989年走上讲台，到如今引领桐乡500多名体育教师共同前行，他始终认为：体育课，教的从来不只是动作，而是“人”；体育老师，盯的从来不只是秒表和分数，而是孩子身后那条漫长又充满可能的成长路。

　　千锤百炼，才能站稳讲台

　　说起自己与体育结缘的过程，潘志新用了一个词，半路出家。

　　早在读高二时，班主任和体育老师看他短跑有点天赋，劝他往这条路上试试。他听了，从此早晚训练成了日常。

　　那时学校条件简陋，为了提高训练效果，体育老师朱钧良就带着他们在小镇菜场前的长坡上锻炼身体素质。

　　清晨5点半，天色尚暗，师生已经站上坡道；上课前，他们又匆匆赶回学校。

　　一次次冲坡，练的是腿，磨的是心。潘志新慢慢明白，一项技能要真正掌握，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

　　朱钧良对每名学生都有不同的训练安排，谁耐力不足，谁需要加强爆发力，都会逐一分析。

　　训练之外，他还会悉心照料学生的生活。潘志新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那天，朱钧良晚上骑着车就往他家赶。乡间小路很窄，还在修路，自行车骑不进去，他就推着走，一直送到门口。

　　多年后回忆起这个夜晚，潘志新仍难掩感激：“他就像我父亲一样，没有他就没有我。”朱钧良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体育老师教给学生的，远不止一套动作、一项技能。

　　1987年，潘志新进入原杭州大学体育系学习。刚入学时，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专业上的“门外汉”。

　　于是，只要体育系资料室有空位，他就钻进去看书。运动生理学、体育教育学、训练理论，他一点点补。

　　如果把大学比作一块海绵，“关键看你肯不肯摁下去。”过去训练只知道“怎么做”，进了大学，他开始追问“为什么”。

　　一张教案、一声口令，都是体育教师的专业所在。

　　在杭州二中实习时，他备好课去找指导教师，以为很快能上讲台。没想到教案一连被退回来四五次。“每次改完拿去，老师还是摇头，就是不让我上。”

　　那段日子熬人，但他慢慢看明白了，问题不在“教什么”，而在“怎么教”。教材怎么解读，重点怎么定，几十号学生怎么组织，全得提前想透。

　　“我们教的是一整个班，要让每个学生都动起来，就得把课堂组织琢磨清楚。”直到把这些关节一一打通，他才终于站上了考评课的讲台。

　　练口令他也下了苦功。大学体操老师教他从丹田用气，让声音浑厚、有穿透力。他每天站在镜子前，一遍遍练呼吸、调发声，将近一个月才过关。

　　后来有一次，学校广播突然断了，他站在二楼来不及找扩音设备，直接开口发令，一声声口令传过操场，硬是把全校学生带完了一整套操。那一刻他意识到，那些枯燥的练习，已经成了真本事。

　　多年后回望，他理解了老师们当年的严苛：“技能要真正掌握，就得千锤百炼。”

　　先做老师，再教体育

　　练好基本功，是为了站稳讲台。真正站上讲台后，潘志新开始思考：除了教会动作，一堂体育课还能给学生留下什么？

　　“每个孩子的兴趣不一样，不能总是一刀切。”潘志新认为，兴趣被点燃后，课堂才能真正“活”起来。1998年，他在桐乡高级中学任教时，和同事一起尝试体育选项走班制教学。场地和师资都不宽裕，他们就把几个班的体育课排在一起，让学生在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等项目中自主选择。

　　那段时间，他还在课堂上设置了“值日体育委员”的岗位。这个岗位不固定人选，而是全班按学号轮流。轮到谁，谁就站到队伍前面，带领同学们热身，还要在课后小结时对全班的课堂表现进行总结点评。

　　有的学生第一次站出来，声音很轻，动作也有些局促。潘志新并不急着把人换下去，而是鼓励他们继续讲、继续练。“我就是想让他们勇敢地站到前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多年后一次同学会，一个女生特意找到他合影。她说，自己当年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农村女孩，是潘老师一次次让她站到队伍前面，帮她突破了心里的那道坎。如今的她，成为一名大学教授，站在讲台上从容表达已是工作常态。

　　听到这番话，潘志新既意外又欣慰。原来，一堂体育课留在学生身上的，远不止某个动作标准与否，更是站到人前的勇气和面对世界的自信。

　　对待学校田径队的学生，潘志新也不只关注体育成绩。每接手一批队员，他都会把学生的考试情况记录下来，建立每个学生的成长档案。

　　发现有队员哪门课成绩下降了，他先去找任课教师了解原因，再和班主任、家长沟通，一起商量训练与学习怎样协调。

　　“我们体育老师不能只做教练。”在潘志新看来，走进训练场的是运动员，走出训练场，他们首先是需要老师关心和引导的学生。

　　成为体育教研员后，他仍希望全市体育教师都把“教师”二字放在“体育”前面。

　　桐乡有500多名体育教师，专职体育教研员却只有他一人。秉持“独行快、众行远”的理念，他推动建立体育教研共同体，让骨干教师带着年轻教师备课、磨课，再把经验传到更多学校。

　　潘志新尤其看重教师入职后的头三年。有一年，全市新入职体育教师达到20人，他仍坚持逐一听课、评课，“哪怕开三天课，也要看看他们这一年的成长。”

　　从“萌芽杯”“希望杯”到“青春杯”“中坚杯”，不同年龄段的教师都有展示和提升的机会。

　　课堂上，他既看教学组织，也反复强调教学安全；专业之外，他还要求教师加强阅读。“体育老师不能只会埋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在他看来，真正优秀的体育教师，不仅要会教、会练，还要读懂学生、承担育人责任。

　　别让孩子白跑了12年

　　潘志新做教研有一个习惯：一件事做完了，他还要追问效果怎么样；一个办法不奏效，他必然会寻找其中的问题。

　　2011年调入桐乡市教育局教研科研室后，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班、一支运动队，而是全市的体育课堂。

　　头两年，他频繁往学校跑，听课、交流、看课程安排。跑得越多，一个念头就越清晰：不少体育课这周教篮球，下周换足球，之后又是田径，看着热闹，学生却很难真正学会一项。

　　“上了12年体育课，最后什么都不会，那就是我们体育老师的失败。”这话他反复说。在他看来，学生离开学校时，手上至少要有一项能伴随终身的运动技能。会运动，才可能愿意运动；愿意运动，才可能形成习惯。

　　为了改变“样样都教、样样不精”的状况，他推动桐乡开展“一校一品”体育特色项目。有人把“特色”理解为校队拿奖，潘志新却坚持让项目必须走进每个班、覆盖每名学生。

　　改革之初，校园体育项目百花齐放，跳绳、空竹、独轮车、轮滑各具特色。面对热闹的场面，潘志新没有急着总结成绩。他又到学校调研，重新判断哪些项目适合全员参与，哪些项目能够促进学生全面发展，哪些项目能让学生长期坚持。

　　调研调整后，义务教育阶段校园体育特色项目逐步聚焦足球、篮球、排球“三大球”。

　　课程有了框架，怎么判断学生是否真的学会了？潘志新把目光投向赛场。

　　2023年底，“班超”联赛在桐乡启动。潘志新定下规则：参赛者必须从日常课堂和校内班级联赛中产生。“这不是精英赛，是普通学生的赛场，一个都不能少。”

　　他喜欢看孩子们在真实比赛中的变化：有的学生平时不愿跑圈，却会为一次传球不停奔跑；比分落后时，有人咬牙追赶，也有人开始安慰队友。在潘志新看来，这些瞬间与运动成绩同样重要。

　　体育要培养的，不只是体能和技能，还有在真实对抗中生长出来的判断力、协作意识、规则意识以及坦然面对输赢的态度。

　　因此，“班超”联赛的观察表上不只有比分，还有运动能力、健康行为和体育品德。比赛结果还会反馈给学校和教师，用来反哺课堂。

　　潘志新把自己的这套改革思路概括为“从课堂走向赛场”：以赛致趣、以赛健体、以赛启智、以赛育人。他主持编写《萌动——从“项目”走向“课程”》《悦动——从“课堂”走向“赛场”》，不是为了给改革画上句号，而是把走过的路记录下来，为下一次改进找到起点。

　　从体育教师到区域教研员，潘志新走得更远了，目光却始终落在每一个孩子身上。方案会调整，课程会迭代，比赛也会一场场结束，但他所追求的始终未变：让孩子真正学会一项运动，在奔跑与对抗中收获健康、勇气和韧性。

　　【捺出态度】

　　潘志新的教育理念，可以归结为从强身到立身。教练盯着跑得多快、跳得多高，教师要看见一个完整的人——学生的学习状态、心理变化、兴趣特长，以及离开校园后的长远发展。

　　但这种“育人”，从不意味着淡化专业性。恰恰相反，他对教案、口令、判罚的较真说明：专业是育人的基础。教师先练好基本功，才能教会学生；学生真正学会了运动，体育的育人价值才有落脚点。

　　在潘志新身上，专业与温度融合在了一起——对自己严格，对学生温厚；做事讲方法，又愿意根据实际效果不断修正。身份在变，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具体的学生身上。这或许正是体育教育应有的样子：以运动强健身体，以教育塑造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