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毕竟,大山是一个整体,崩裂破碎的山岩,滋养万物的雨水,令万物复苏的太阳,种子、根茎还有鸟兽皆为一体;老鹰和高山婆婆纳,也是大山的一部分,虎耳草之于大山,犹如眼睑之于眼睛……”
这一段出神入化的描述,就是娜恩·谢泼德在《活山》这本行旅散文集中,对生养她的那片大山的抒写。
1893年,谢泼德出生于苏格兰大山间的卡尔茨村,她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凯恩戈姆山脉的悠长注视。这位聪慧又体力充沛的女孩,是阿伯丁大学的首批女学生之一。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后,因当时的性别限制,她无法留在大学工作,不得不去母校下属的师范学院教授英国文学。100年前,九成的英国女性都会当家庭主妇,谢泼德却选择了终身不婚,在课堂上,她鼓励学生寻找自己的精神寄托,“女人不一定非得坐在炉边织毛衣,大可以放手做点别的事情。”
谢泼德在教书育人的空隙里,一再前往故乡的凯恩戈姆山中探访,就像探望一位老友,她乐于在山腰、湖泊、林间徘徊,为一朵花上阳光的锐利阴影、一片苔藓上孢子飞散的时刻、一只野兔在雪上留下的脚印停下脚步。她在二战末期写完自己的山中徒步随笔——《活山》,但这本书因为理念过于超前而被拒稿多次,直到1977年,这本小众的书籍才得以出版。
在书中,她回忆了自己成为大山的终身游客的种种快乐,她吃野果,饮河水,在湖里游泳,在山腰入眠,知更鸟停在她赤裸的胳膊上,野鹿吃草时的响动把她唤醒。《活山》用非常私人化的描述,展示了一名特立独行的女性在自然中如何观看、倾听、触摸,乃至于如何感受自己与山融为一体。
《活山》之美,在于它充满了敏锐的洞察力。“桦木只有在雨天才能释放出气味,”谢泼德写道,“这种香醇的味道就像陈酿白兰地一样浓郁,在潮湿而温暖的日子里,教人熏熏然沉醉其中。”读到她的文字之后,很多读者如我一样,但凡站在夏日雨后的桦树林里,就不可能忽视那一丝拿破仑干邑的香气。在书中的其他地方,谢泼德还观察到“地衣中微小的绯红杯菌”“白翼雷鸟庄严的腾空飞行”以及“池塘里像投掷游戏里的筹码一样跳跃的小青蛙”。她拥有类似雕塑家安迪·高兹沃斯一般的精妙洞察力,她能发现山间偶尔展露出的大地艺术:“山毛榉的芽鞘被吹落在道路边缘,仿佛潮水过境,为五月带来了一丝明亮色彩。”她也在绸缎般温柔的十月夜里,放下一切恐惧,露宿在高原的火城花岗岩上,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是的,仿佛在火成岩的影响下,女作家也拥有了“矿质版的自我”。
《活山》这本书,是一曲献给大山的经典颂歌,它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人和大自然之间的联结,能抵达怎样的深度,以及能持续多久。阅读《活山》,常有应接不暇的感觉,你的视线会分散在不同的事物上,好比突然获得了蜻蜓的复眼,一瞬间就看到成百镜头里的景色。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复合式洞察效应,是因为谢泼德不给单一视角以绝对的优先权。即便是她自己,也只是观看大山的无数焦点中的一个,她的文字一会儿采用飞鹰的视角,一会儿又透过徒步者的眼睛进行描述,不一会儿,又转变为野生杜松林的感受。如此一来,《活山》这部充满情感的山野纪录片,就不再是“单一机位的拍摄与记录”,而是充盈着“多机位剪辑的魅力”。
谢泼德去世后20年,21世纪才终于到来了。对城市钢筋水泥森林感到厌倦的人们,终于涌向了自然,攀岩、徒步、在山中野营,逐渐成为热门潮流。《活山》这本书又焕发新生,它一版再版,成为和《瓦尔登湖》《游隼》等作品并肩的自然文学经典。2015年,新版的英镑纸币上,首次出现了非王室女性——山野之女谢泼德的头像。在这张延迟快门的自拍中,她将胶卷卷成发箍,用一枚胸针将胶卷和头发别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公主戴上了她独特的皇冠,这是她在山间拍照时,心血来潮的随手之举。谢泼德的这种灵动和幽默,或可成为我们理解《活山》的一把钥匙。
《活山》的语言老练又充满沧桑感,从调性上来看,它遍布识见上的探索与情感的涌动,从文本上来说,它糅合了田野笔记、回忆录、博物学随笔,以及哲思散文的长处,这种不拘题材的写作,令这本书充盈唯物主义色彩,同时,谢泼德又写出了心灵与山脉间的互动,呈现了万物有灵的深长意味。
是的,《活山》是一连串探索自然的诗意追问,同时也记录了探索知识本质的哲学思考,更是百年前第一拨教书育人的职业女性的自画像。谢泼德细腻又锐利的讲述,正敞开怀抱,等候我们进入她那如大山般丰富、隽永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