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子
天要亮的时候,她推开房门。屋外,漫野霜花如月光铺陈在大地上。在霜花泛着的亮光里,乡村如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透着静谧安详。附近两处早发的炊烟,满是烟火味的温暖。
已连续两天结霜了,她不禁高兴起来:“明天早晨若是再结霜,地里的萝卜就可以全拔了。”
今年结霜比往年晚些,小寒节都过了,才开始有了结霜天气。她渴盼连续三天都能结霜的天气——只有连续结霜三天,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做成“风萝卜干”,才又香又化渣,还带着一股清甜味。
丈夫最喜欢吃风萝卜干炖腊猪脚。他常说:“腊猪脚,要是没有风萝卜干一起炖,那滋味就像夜晚没有星星闪亮、村里没有鸡鸭鸣叫……”
制作风萝卜干,工艺独特。
先把在地里连续三天经历霜冻的萝卜拔出洗净,切成条块晒蔫,再用杀年猪后腌猪肉浸出的血水加上香料腌制一周,捞出洗净,晒制到一定火候,用竹签穿成串,挂在厨房里的炕杆上,让每天煮饭做菜的柴火烟熏火烤着。家里来客人或自家想吃了,就取出一串洗净,就着荤菜或炖或烧或蒸。那滋味,就像冬日田野里突然见着的一束野花;或者早春时,远处土坡上显出的浅绿。总之,嗅一下,嚼一口,满是欢喜。
吃过早饭,送女儿霜霜上学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霜花被照得五彩斑斓,像闪着多彩光亮的精灵。不过,这些精灵有些怕阳光,闪着闪着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水渍,路也因此湿滑起来。
把霜霜送到学校,回家的路上,她去自家的萝卜地里转了一阵。霜打过后的萝卜叶蔫蔫的,像霜霜知道自己犯了错耷拉着的脑袋;冒出地面的萝卜,在阳光下炫耀着白白的身姿,就像得了表扬全身都溢满了骄傲的霜霜。
一边在地里转,她脑子里一边想:“如果明天继续结霜的话,就可以将这些萝卜拔回家洗净切块,趁着这阵子的好天气,风萝卜干就可以做成了。风萝卜干成了,随后就是年关,只等过年时丈夫从外地打工回来,用风萝卜干给他炖腊猪脚了。”
这时,她脑海里出现了丈夫吃风萝卜干炖腊猪脚时,那贪婪的样子。又想起送霜霜上学的路上,霜霜不停地问自己的话:“妈妈,还有好久过年嘛,爸爸过年回来是不是要给我买很多好看的衣服,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吃过晚饭。霜霜照例坐在灯下做作业。她照顾老母亲睡下,就去厨房忙活洗碗刷锅、打理厨灶卫生,然后继续划白天没有划完的竹签,以便做风萝卜干用。
电话铃响起,她知道是丈夫打来的。霜霜拿过手机喊:“妈妈,爸爸来电话了。”她划着竹签回道:“霜霜你先给爸爸说会儿话,我把手头的竹签划完就来接。”
她一边加快划竹签的速度,一边听着霜霜在电话里变着花样跟爸爸撒娇。划完竹签,她接过电话。电话里说了牵挂、思念和日常。要挂电话了,丈夫在电话里问她:“这两月工厂里活多,问我们过年愿不愿意留下来加班,工资是平常的三倍,另外还有超高的加班补贴。你是让我留下来加班,还是回家过年?”
她听了,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回应道:“我考虑一下,过两天再回答你。”说完挂断了电话。
霜霜睡着了,在她身边均匀地呼吸,或许是想到了电话里爸爸给她的承诺,熟睡的脸上洋溢着笑。她却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丈夫的那句话:“加班得三倍的工资,还有超高的补贴。”她知道,这一笔收入,是平常一到两个月收入的总和。
她在床上辗转着,鸡叫两遍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丈夫过年回家给霜霜买了好多东西,还给自己和生病卧床的母亲买了新衣服。他们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她看他贪婪地吃着风萝卜干炖腊猪脚。而屋外,除岁的爆竹声、四处升起的烟花,把黑夜炸出了一个又一个洞……(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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