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强
老家人管南瓜叫荒瓜,没有丝瓜顺溜,没有瓠瓜水灵,长得坑坑洼洼灰头土脸的,有些丑。
小时候不懂,分明是南瓜,为啥叫荒瓜?长大后,才听老辈子说,“荒瓜,就是在荒坡上长大的南瓜。”衔着老烟杆的表叔公,摸着我的头说:“荒瓜的名字,我穿衩衩裤时就这么叫了。”他还说,南瓜叫起来文绉绉的,还不习惯,也没得老家的味儿。
穿过一眼石头围砌的老水井,老屋背后就是青冈树林。再往上,就是山腰上的一个平坝庄稼地,瘦土,遍坡种的都是南瓜。从瓜秧入土就开始盼收成,看着青嫩嫩的藤蔓在地里长势喜人,开出的朵朵黄花,很招人喜欢。不谙世事的娃儿们不管这些,疯耍起来什么都不顾,嘻嘻哈哈地在庄稼地里追逐,藤蔓被踩断,南瓜花也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落的落、破的破。原本一片生机勃勃的荒瓜地,就这样被调皮娃儿们肆无忌惮地毁了。“这些背时娃儿,一朵花就是一个瓜,看遭你们糟蹋成啥名堂了哟!”从坡上割猪草下来的姑爷,气呼呼地吼叫着。
在我记忆中,姑姑用大铁锅炒的“腊肉荒瓜丝”是最下饭的。姑姑从灶头上挂着的熏腊肉上割一坨肉下来,丢在淘米水中,然后转身去南瓜地里翻找,不一会儿就带回一个青皮嫩南瓜。“当当当”“刷刷刷”切成细丝,再拍几个大蒜,备用。她把腊肉洗净,切小,入锅翻炒出油,丢一撮干海椒,再倒下荒瓜丝,不几锅铲,一盘腊肉荒瓜丝就端上桌来。腊肉和荒瓜香飘满屋子。娃儿们抱着大土碗,在甑子里舀满红苕饭,就着腊肉荒瓜丝,吃得风卷残云。姑姑没上桌子,坐在门槛上看着,满脸笑意。
到了荒瓜成熟的季节,灰头土脸的老荒瓜成了老家离不开的主菜。荒瓜绿豆汤,吃了清热解暑;白水荒瓜蘸油辣子海椒,连舌头都要吞进肚子里;或是来一笼荒瓜蒸鲊,更是别有一番家常味道。
对于娃儿们来说,椒盐荒瓜籽是最能搅动他们馋心的。表姐用锅铲刨下硬硬的荒瓜皮,切开后,从瓜瓤里清理出荒瓜籽,放在灶头一角烘着。几天下来,烘干的荒瓜籽堆得小山似的,娃儿们嘴馋,看得直流口水。表姐不开口,谁也不敢伸手去拿,都把小嘴儿撅得老高,做啥事儿都打不起精神。表姐走到哪里,娃儿们就尾随到哪里,小嘴里还“叽叽咕咕”念叨着。表姐被缠得烦了,回到灶房,把荒瓜籽全部倒进锅里翻炒,火候到了,滴几滴清油,撒小撮盐巴、花椒面,起锅,分给守在灶边的娃儿。娃儿们顿时喜笑颜开,捂着装满椒盐荒瓜籽的荷包,一溜烟跑向青冈树林,瞌着荒瓜籽摆龙门阵,连蚊虫叮咬都忘啦。
吃了表姐的椒盐荒瓜籽,总得给她做点力所能及的小农活儿,于是就去把荒瓜地里,把剩下的老荒瓜都弄回来。地里的老荒瓜,大的如小石磨盘,沉甸甸的,一个小娃儿是搬不走的。表姐就让娃儿们一起用小背篼背、小箩筐抬,先小后大运回家,把稍显碍眼的放在灶房备用,待煮猪食时砍成坨煮熟,用于给猪儿追膘。看着顺眼且饱满的老荒瓜,就依次叠垒在茅草屋角落的檐下,远远看去,像一幅斑斓的油画。老荒瓜重重叠叠地码放在斑驳的老墙下,没经过打理,仍然是灰头土脸的,但在表姐一家人眼里,这挂着一层庄稼灰的老荒瓜就是辛勤劳作的收成,比什么都金贵。
渐渐长大后才觉得,灰头土脸的老荒瓜其实是很耐看的,也是和乡下人亲切而熟稔的。在乡下,少了它,总觉得少了点啥。
对于乡下人来说,荒瓜是有极大恩泽的,必须予以善待与尊重。而对我来说,其貌不扬的荒瓜,也是小时候快乐的源泉。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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