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可胜
四时轮转,寒来暑往。最酷暑的农历七月,大部分花都偃旗息鼓,一种叫蜀葵的花,倔强地登上了时光的舞台。央视春晚的节目《贺花神》,让大家认识了七月的蜀葵以及蜀葵的花神徐渭,这位史上最悲催的明代大才子,以一首“赭衣一着从摇落,总有丹心托向谁”,道出了自己的卑微、坎坷和迷茫。
比起桃李杏,比起梅荷菊,蜀葵要平凡许多。它平凡到什么地步呢?唐代诗人陈标写蜀葵:“眼前无奈蜀葵何,浅紫深红数百窠。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都说“物以稀为贵”,蜀葵竟然多到人们嫌弃的地步。它最喜欢长在田间篱落、民居边上,最接近人间烟火。所有的花都离不开乡土,但是在我看来,蜀葵和鸡冠花大概是最能代表乡土气息的花。
俗语“芝麻开花节节高”。蜀葵跟芝麻一样,一根主茎,没有分枝,从下到上,一节一节向上开。从一棵蜀葵中,就能看到花开花谢、时光流逝。唐代边塞诗人岑参《蜀葵花歌》感慨“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结论是要及时行乐,把你口袋里的那点钱赶紧拿出来换酒:“人生不得长少年,莫惜床头沽酒钱。请君有钱向酒家,君不见,蜀葵花。”
既然叫蜀葵,自然蜀地长得最好。据说在蜀地能够长到一丈高,所以叫“一丈红”,花朵自下而上层层叠叠开上去,那应该是多么壮观的一种景致啊。即便如此,成都的市花也没有选蜀葵,选了同属锦葵科的木芙蓉。只有四川的金堂县以蜀葵为县花,算是尊重了这个“蜀”字。在我老家皖西南的潜山,蜀葵也很常见,但个头从来没有超过我。偌大的世界,我看过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写到这里,我立下宏愿,明年暑期一定要去金堂县看看,去看一丈高的蜀葵,去看不同花色的蜀葵。
万物生长靠太阳。哪种植物不是向阳而生?最典型的就是蜀葵。宋代史学家司马光的名作“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大概写的就是蜀葵或者我们本土的什么葵,而不是现在家喻户晓的向日葵,向日葵在明朝中期才引入中国。蜀葵迎暑盛放、沐日而开,人们很容易就赋予了它丹心向阳、忠贞不渝的含义。宋代诗人王镃写蜀葵:“花根疑是忠臣骨,开出倾心向太阳。”这不是牵强的类比,王镃是南宋的遗民,宋亡之后弃官,做了道士,被称为“林下一人”,这种类比里面藏着国恨家仇。
做同样类比的还有蜀葵花神徐渭。徐渭,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大才子。三人之中,徐渭又是最多才的一位,诗、书、字、画、兵法样样精通。就画来说,他是泼墨大写意画法的开创者,经过他,原本重形似的文人画转向重神似,个性宣泄、情感表达、精神寄托,成为此后中国画的主流。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都奉他为祖师。郑板桥自称是徐渭门下的“牛马”,齐白石说恨不得早生三百年为他磨墨铺纸。但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天才,偏偏命运的坎坷也匪夷所思,让人意不平。
或许这就是蜀葵的宿命,不同于牡丹的华贵、荷花的纯洁、梅花的顽强、菊花的隐逸,它是烟火人间里的百姓花,平凡、质朴、坦荡、坚忍,寻常朴素却自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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