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本裕
冬日的风,像一把钝刀子,卷走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也带走了草儿最后一点精气神。在这灰蒙蒙的调子里,窗外的“野猫”也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野猫不是猫,而是黄鼠狼,乡下人图省事,都这么叫。
我家在苎溪河畔。推开窗,脚下是长长的石阶梯,一级级向下,直通宽阔的滨江路。从滨江路那根老桥柱的缝隙里穿过去,能连接到苎溪河末端那片绿地。那片绿地,春天草芽嫩得能掐出水,夏天柳树垂绦钓着小鱼,秋天芦苇荡藏着野鸭蛋,是城里人早晚散步、钓鱼和遛鸟的好去处。
记忆被拉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野草的芬芳。老伴推开窗户,一股清新涌入。
“老头子,快看好多野猫呀!”
我睡得迷迷糊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心里有些不耐烦。
她在那头急吼:“快起来,真的好多野猫。”
被她吵得没法,只得趿拉着鞋走到窗边。这一眼,差点让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窗外那片熟悉的绿地中央,赫然立着几只“野猫”。这简直是奇迹。它们身形修长,棕黄色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脑袋正机警地转动着。最惹眼的是那条蓬松的长尾巴,几乎占了身长的三分之一,像一把毛刷子,时而高高翘向天空画圈,时而贴着地皮轻轻一扫。它们在空坝里追逐打闹,那灵动的姿态,可爱到了极点!活了大半辈子,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如此壮观的野猫聚会。
我决定试着和它们做朋友,于是一个计划在心里成型。每天清晨,等“野猫”一进入那片空坝,我就从窗口小心翼翼扔下鱼片和鸡骨头。起初,这举动无异于投下一颗炸弹。鱼片“啪”地一声砸在地面,胆小的它们像弹簧般弹起,瞬间钻进杂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气馁,第二天,把食物放在离绿地三米远的石凳上,自己则退进屋里,隔着纱窗观察。过了许久,那只领头的、体形稍大的黄鼠狼,试探着从砖堆后踱了出来。它走走停停,鼻尖在空中翕动,最终停在食物前,小心翼翼闻了闻,又迅速缩回。几分钟后,它似乎确认没有危险,迅速叼起一块,转身钻进草窠。第三天,我胆子更大了些,甚至试着学了一声家猫的“咪咪”。声音发颤,像刚学语的孩子。领头那只,竟停下咀嚼,缓缓抬起头,一双黝黑晶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我赶紧扔过去一块鸡骨,它凑过去闻了闻,竟没躲开,慢悠悠地啃起来。
从那以后,每天的“投食仪式”成了我雷打不动的节目。我变着花样给它们带去好吃的东西:清蒸鱼最肥美的肚皮,烤得焦香流油的鸡翅,中午刚做的红烧肉……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轰然倒塌。它们不再怕我,甚至开始“认人”。领头的那只,后来我管它叫“大个子”,会直接蹲在我脚边,等着我放下食物,它才低头享用。有一次我蹲下来,想看得更真切些,它竟凑近嗅了嗅我的裤脚,那微凉湿润的触感,像一阵春风拂过,痒痒的,直抵心田。
在这偌大的城里,能和这样一群野生的小邻居,在咫尺之遥,建立起一种互信、和谐的默契,是我那段时间最幸福的收获。
可惜好景不长,五月的一场连绵大雨,让苎溪河的水位节节攀升。我家窗外那片承载着无数清晨欢愉的绿洲,开始一点点被浑浊的河水吞噬。“野猫”也来得越来越少了。第一天,它们还在岸边徘徊,望着被淹没的空坝,似乎在迟疑。第二天,领头的“大个子”试着蹚过浅滩,却被一个浪头打湿了尾巴,慌忙缩回,再也不敢向前。第三天,它们彻底不见了。
空坝还在,草窠还在,可那群灵动的身影,连同它们“簌簌”的脚步声,一起消失了。
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水淹没的、曾经充满生机的绿地,我心里空落落的。但心底更多的期盼却在酝酿,期盼着苎溪河的水位回落,期盼着那片绿洲再次露出水面,期盼着那熟悉的身影能再次穿过滨江路的旱桥,准时出现在窗外,用它们蓬松的尾巴,扫去我们心头的尘埃。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州区交通委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