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新片《抓特务》空降端午档，一改近年新片首周末遮遮掩掩不开分“传统”，上映当日便开放豆瓣评分，创下近年非高分开分速度之最。在冯小刚导演的电影里，7.5的开分，略低于《芳华》的7.7，却是2018年《手机2》夭折以来新高。

《抓特务》在冯氏喜剧的底色上，尝试一条非典型谍战的新路。影片既没有《潜伏》的老谋深算，也没有《黎明之前》的卧薪尝胆，既没有《风声》的酷刑与杀戮，也没有《羊城暗哨》的悬疑和反转，更多的是老北京胡同寻常巷陌的人间烟火，以及两个家庭悲欣交集的命运与羁绊。看惯了杀戮与算计的观众可能要失望，然也有观众认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才是谍战最高境界。

电影改编自作家张策原著小说《无悔追踪》，原文开头便是一句“命运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灵魂拷问。“玩意儿”在京腔里，用在物品身上是中性词，有时轻蔑有时亲切，对事，或调侃或抱怨，对人，则多有贬义，和“命运”搓堆摞一块，既是诘问，也是嗟叹。于是他接着写下“对于我和我们家老爷子来说，命运就是瘦瘦高高、似笑非笑的家伙……”

影片和原著类似，说白了都是借“抓特务”的引子，探讨大时代滚滚车辙下的个体命运。类似的触碰，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现过成就陈凯歌戛纳金棕榈奖的《霸王别姬》，再往前便是八十年代谢晋导演《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为代表的“伤痕电影”。相比之下，《抓特务》的完成度和艺术性尚有差距，但创作谱系上却有一脉相承的东西，且极有可能随着又一代人的老去成为绝唱。

从“小钢炮”到“老炮”

《抓特务》对观众来说是新片，对冯小刚却是“旧片”。

早在小说《无悔追踪》1992年发表的次年，冯小刚便和王朔买下了电影改编权。那时他的导演处女作《永失我爱》还未上映，距离一飞冲天的《甲方乙方》尚有4年光景。如果一切顺利，将由陈道明与葛优领衔，影片一旦成功，影坛可能会少一道“冯氏喜剧”的风景，而多一位正剧导演大家。可惜他与王朔的“好梦公司”接连受挫，1995年被剧版抢了先机，接着是王朔“遁走”他乡，这才有了1997年爆款的《甲方乙方》，并以“贺岁喜剧”的标签奠定商业导演地位。

2004年，不满足于“冯氏喜剧”标签的冯小刚，推出了亦庄亦谐且兼容动作、犯罪以及人性救赎的《天下无贼》，开始在自己的导演履历上“兵分两路”。此后冯小刚一方面执导了《唐山大地震》《集结号》《一九四二》《芳华》，试图借严肃历史的厚重探索人物命运，尝试从商业片桎梏里破茧化蝶，另一方面又放不下“冯氏喜剧”的利好，继续推出《非诚勿扰》系列和《私人订制》，直到《手机2》身陷舆论的泥潭。

《手机2》夭折后的冯小刚变得很难让人能笑得出来，一来他的行业处境无法让他在创作上一如既往松弛，二是观众情趣的变迁再难容小品式幽默。然作为叱咤电影江湖多年的“小钢炮”，就此吞声退隐自有不甘，于是身边人真实爱情改编的《如果芸知道》试过，苦情励志的《向阳·花》尝过，回头草《非诚勿扰3》也吃了，结果均收效甚微，尤其《非诚勿扰3》豆瓣评分更是跌破及格线。

这倒不算全是坏事，至少说明“冯小刚”三字还在大银幕上，江湖还在，便可徐徐图之。于是乎，在他兜里捂了30余年的《无悔追踪》蠢蠢欲动。《无悔追踪》故事起于新中国成立初的老北京，以时代滚滚车辙为经，人物命运为纬，这类创作如《霸王别姬》，难度系数最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抓特务》的天时与人和对冯小刚来说，都不是最好的，尤其观众缘的“人和”正呈溃散之势，然而对冯小刚来说，再不放手一搏，恐怕再无机会。

从1993年到2026年，33年时光荏苒，冯小刚似乎回到曾经的出发点。重新出发的冯小刚不再是一张激情万丈的白纸，也不再是怼天怼地的“小钢炮”，而是年近七旬且经历人生跌宕的“老炮”。于是有了这部正剧喜拍的《抓特务》，冯小刚兵分两路的严肃题材和他的“冯氏喜剧”，终于二路合一。

命运的齿轮紧咬

喜剧，是冯小刚带给这个故事的全新气象。

张策原著小说虽说局气而松弛，有老北京侃爷娓娓道来的那股劲儿，人物的落幅也有荒诞色彩，但终究不算喜感故事。而1995年尹力导演的剧版，更是严肃到毛孔的正剧，而生活流的慢节奏叙事，简直是老北京胡同风物和人情的复刻，故事里多了一重其它谍战片没有的烟火气息。

有别于以往冯氏喜剧，《抓特务》中的喜剧手段不再是段子和调侃，亦非小品包袱的叠加，更多的戏剧冲突带来的错位和喜感。比如犯错的焕章找冯静波代笔每月一次的反省报告，不仅像是他“东窗事发”的定期预演，他对焕章“有没有想过去台湾”的试探，也收获一句“王八蛋才想去台湾呢”的双关谩骂。当然也有从俗的地方，比如肖妻欲行房事，肖大力却在关心邻居“特务”冯静波屋内的动静，听见冯妻大眉子呼叫，以为冯静波要杀人，提着刀就冲了上去，结果是大眉子要生了，手中那不知所措的刀，瞬间变得可乐。

《抓特务》中的喜剧，更多是让故事的负荷轻量化，好处是全篇节奏明快，问题在于它喜得像个圆润的卤蛋，观众期许的棱角，某些沉甸甸的历史，或说捣人心窝的部分若有所失。以肖大力的瘸腿和肖妻之死的欠交代为例，回顾剧版肖大力摔断腿的来龙去脉及肖妻的自缢，再结合剪辑的痕迹，可揣测应该是拍了未收录。从结构上来说，最好是悲喜双线，悲欣交集叙事，喜剧带节奏，悲情抓人心。

剥去喜剧的外衣，影片的叙事倒也环环相扣。编年体的章回式布局，把新中国成立后各个重要时期、重要事件基本一网打尽，每个时期都有各自的冲突，然后通过一些反复出现的符号结成张力之网。以冯静波前后四次找肖大力喝酒为例，肖大力每每拒之，光喝酒就喝出了故事的起承转合。

开篇冯静波以自身婚姻介绍人为由，请客跟肖大力敬酒碰杯，肖大力收手躲过，却被肖妻顺势一托灌了一杯，算是似是而非的祝福。后来借着邻居结婚大喜，冯静波又提着双杯凑过去，肖大力直接转身溜走，留下冯静波怨气冲霄地自个儿碰杯，然后就着碎玻璃杯碴子兀自闷灌，把嘴唇割破得血淋淋。肖大力蒙冤入狱时，冯静波专门去看他，这次带了下酒菜却没带酒，肖大力依旧不领情，直言“我查清之时就是你暴露之日”。肖家小儿牺牲于老山前线，曾经在困难时期对肖家小儿照顾有加视如己出的冯静波提酒安慰，肖大力却依旧叱他“不配”，但这次松动了，留了“等你说清楚你是谁再喝”的口子。最后冯静波主动找肖大力交代，正上房揭瓦修房顶的肖大力赶紧制止，说等他先准备两个下酒菜再说，这一次两人推杯换盏，总算一醉泯了三十多年的恩仇。

最后的“交代酒”，两人就像一对被时代遗弃的落寞双雄。冯静波背光而坐，阴影里的脸，象征他魑魅魍魉的半生，救赎之光毫不吝啬地落在身后，照出其金色轮廓。侧光而坐的肖大力，大半个脸面光，金灿灿的，小半脸随着他身姿的起伏在明暗里转换，与他光明一生以及经受的创痛不谋而合。“你一直盯着我，所以我一件坏事都没干成，你把我从一个新中国的破坏者，变成了新中国的建设者。”冯静波的酒话，让双方释然。“猫鼠游戏”玩到这份上，放眼全球谍战故事，也是独此一份。

时代赋予新结局

《抓特务》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即便七零后出生的我们，也还玩过若干种“抓特务”游戏。而冯静波类似案例现实有之，最典型的莫过于潜伏30余年的女特务张春莲，1983年被丈夫举报，终因“抗日有功”和“未实施破坏活动”获赦。

小说的结局更加荒诞，张策曾给出过若干版本，其中最温柔的是冯静波给肖大力写信坦白，那时他早已借着开放的契机遁走海外，无自首情节，更没救赎的意思。原著中肖家老二并未牺牲，而是像《红高粱家族》中的“我”一样，成为叙事视角，也是这个时代故事的串联者和审视者。反而是片中最后和冯静波女儿成家的肖家大儿，在肖大力含冤入狱后莫名溺亡于粪池，遂引发肖妻自缢悲剧。

影片说是改编自小说，其实人物和剧情更接近剧版。原著非线性叙事，通过“我”的视角解构并串联，剧版则进行去“我”化处理，并拉直了时间脉络。原著中冯静波靠糊纸盒维生，并无妻女，剧版不仅给他加了妻女大眉子和冯抗美，还当上老师，成了劳模，荣升校长。电影不仅沿袭了这些调整和加法，甚至还让剧中错位的下一代爱情修成正果，两家人合并成一家亲。

电影里胡歌对冯静波的演绎与剧中王志文的诠释不是一个路数，王志文的塑造更阴冷奸猾，胡歌的表现侧重内心的纠结与人心的冷暖，大有入戏太深要把好人做到极致之势。二者方向不同，故各有千秋。雷佳音对肖大力的理解吃得很透，拿出了他以往诸多角色不同的质感，与胡歌的对手戏打得是有声有色。当然，剧版中刘佩琦化身的肖大力也很出色，在生活流的表演里堪称教科书。

翻看主创目录不难发现，电影版和剧版编剧皆为史建全。同样一个母本，30年前史建全用加法，把2万字小说改成20集约30万字体量的剧本，现如今，他用减法，把20集每集47分钟累计940分钟的体量，压缩到141分钟的故事里。除了婚姻的结局，以及自首情节稍有不同，影版基本继承了剧版人物和故事脉络。这一加一减，肖大力和冯静波命运的齿轮咬合更紧了。

至于小说、剧版和影版的不同结局，关乎载体，亦关乎时势。小说文字可以开放性结局，而电视画面语言需要对受众做出更直给和明确的交代，小说多版结局的举棋不定，剧版给出了自首的闭环，小说中坏人逍遥海外的遗憾，剧版给出了接受惩处的修正。30多年过去，冯小刚对冯静波自首情节再度调整，从因女儿劝说自首，改成更加圆润的向肖大力坦白再一起去自首，水火不容的两个老冤家，终熬成一个门头里的亲家公。

这也无怪，在历史的时间长河里，有些曾经貌似不可调和之事，本就是一家人的事，迟早要在一个门头里完成和谐与一统。

（作者：曾念群，电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