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晚，正带孩子在法国旅游的闺蜜温小姐，突然小窗询问我北京现在是啥温度。

此时，窗外恰有一阵微凉晚风吹进来，我随手回了句，还行，这两天有雨，挺舒服的，怎么了？

过了一会，她发来的60秒语音夹杂着叹气声，大致意思是巴黎还没到夏天就快热化了，她们每天过了上午10点，就只能往博物馆里钻，但天气太热，连卢浮宫、埃菲尔铁塔都提前关门了。

然后，温小姐给我发了张天气截图，巴黎白天已经逼近40度，卢瓦尔河谷地区甚至快45度了，她和我哀叹，这欧洲不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吗？怎么快赶上中东沙漠啦？

然后，温小姐想起我上月底在西班牙，好奇欧洲到底是现在刚热起来，还是那时候就这样了。

被她这么一问，让我想起当时印象最深的是，每天出门前，都会下意识看看当天最高温度是多少，心里嘀咕真到了七八月，当地人怎么忍得了啊？

而去年做计划时，当地做地接的朋友还和我言之凿凿，称5月底的伊比利亚半岛挺舒服，中午有点晒，其他时候还不至于狼狈。

可落地之后，我很快就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光是在马德里坐Uber都能热出一身汗。

因为如果天气凉快，司机开窗倒也还行，可到了中午，路面晒得发白，手机显示40度，大多数车窗居然还是敞着。

哪怕叫的是舒适车型，放在国内，大概接近专车，司机也完全没有开空调习惯，烈日从车窗斜照进来，几分钟车程，手心里攥着的手机都能打滑。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了，问司机，咱能不能开空调啊？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眼，笑得有点无奈：“Señorita，我真开不起。”

后来，我和当地朋友声讨她们这边的网约车服务，他们说也不能全怪司机，西班牙6月上旬95号汽油大约1.52欧元一升，柴油大约1.61欧元一升，再算上平台抽成，保险，车租和堵车时间，很多司机算完账，能省的地方就剩空调了。

再后来，我到了葡萄牙里斯本，傍晚去Clube de Fado看法朵表演，女歌手站在小小舞台上，唱到高处时，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杯子碰到桌面。

可坐久了，我发现大家都在擦汗。

台上的歌手满头汗，邻桌游客拿菜单扇风，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桌缝里穿过，衬衫后背已经湿了大片。

我刚想问怎么不开空调，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两台机器，一台空调显示28度，另一台是27度。

真都给我气笑了，寻思你们这不纯费电吗？还不如把门打开凉快，只好耐着性子问服务员，空调是不是坏了？

他看了眼墙上机器，摇摇头说，没坏，已经开了。

可能看我表情太明显，小哥又补了句，葡萄牙这几年一直在讲节能，店里开到28度，客人嫌热，老板又嫌电费贵，只能互相忍着。

他说完，还顺手把门往里拉了拉，因为按当地节能要求，开着空调时，临街店铺的门窗也最好关上。

二

如果你以为今年欧洲暑期高温和往年一样就那么几天，那可太低估这两轮热浪的威力了。

仅在本周，法国巴黎已经启动了三级高温预警，本轮最高气温一度冲到44.3度，甚至打破有气象记录以来法国全国最热一天纪录。

气象学家还预计，德国西南部本周四五同样有可能打破全国最高气温历史纪录41.2度，就连英国伦敦都冲到39度左右。

相比之下，意大利都灵地下电缆因高温反复断路不能算新闻，因为西班牙北部历来以凉爽著称的圣塞巴斯蒂安，6月22日预报竟高达40度，比当地6月历史均温高出近20度。

更可怕的是，热浪已经开始收人命了。

据路透社，法国6月18日以来超过40人在游泳时溺亡，两个分别两岁和四岁的孩子被发现死在停着的车里，热浪是最可能的原因。

另据西班牙卫生部数据显示，仅在今年5月，因极端高温，共导致101人先后死亡。

不行，一个家在马德里做电商的朋友Isabel转发给我这些新闻的时候，在语音里直言，马德里现在最受欢迎的地方是商场和室内咖啡，因为大家都能去蹭空调。

我相信她有资格说这句话，毕竟Isabel家整栋楼都没空调，还记得以前夏天她抱怨欧洲热时，我还傻傻地问过她为什么不装。

Isabel说你以为我没想过？西班牙《水平产权法》把楼栋外墙列为全体业主共有部分，外机挂哪里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马德里、巴塞罗那这些历史老城区管得尤其严，有人等了两年还没装上，也有人钱都交了，被邻居告上法院，律师费加上拆机费，折腾下来几千欧打不住。

听她这么说，我也研究了下欧洲为啥天热还没空调这事，客观说，应该是整个欧洲共同面对的结构性困局，西班牙不过是缩影。

这两天，温小姐在巴黎偶遇一个同样带孩子来旅游的德国白人妈妈。

聊到天有多热，德国女人义正言辞地告诉她，空调是你们亚洲人，还有美国人的奢侈习惯，用电制冷本身就是在浪费，和气候友好背道而驰，宁可38度热得睡不着，也绝不能轻易装，否则就是破坏碳中和。

温小姐表面点头，心里吐槽，认为有些白左挺激进，但真正的难言之隐，恐怕是很多老楼电路系统压根撑不住空调功率需求，等于从根子上就没考虑过制冷的事。

观念之外，还有电价这道墙。

这些年，欧洲能源市场已经历了两轮冲击，俄乌战争把俄罗斯天然气这条管道变成了地缘筹码，2026年初美伊战争叠加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全球油价在不到两个月内涨超50%，欧洲批发电价随之飙升，部分时段几乎翻倍。

美伊虽于6月18日签署谅解备忘录，市场喘了口气，但就在同一天，乌克兰无人机再次炸中莫斯科炼油厂，这已是两周内再度命中，能源账单的压力越来越大。

账单最终落到了谁身上？自然是欧洲商家、司机，还有每个进门期待空调的游客身上。

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6年，欧洲住宅的空调普及率整体约在20%，英国甚至只有5%。

而美国超过90%的家庭装有空调，中国早已是全球最大空调产销国，每年出货超5000万台。

按照温小姐说法，同样身处高温天气，比玩几天回家的游客们更惨的就是家里还没装上空调的当地人了。

三

和温小姐聊到最后，她随口说了句，今年暑期就别劝朋友过来玩了，40度没空调，来了纯受罪。

她说等回国，打算暑期带孩子云南去腾冲住半个月，因为听我说那边夏天很舒服，顺便还能去趟大理、丽江。

第一批在欧洲差点热晕的游客开始盘算国内避暑，出境游的底层逻辑也悄悄发生变化。

如果说过去，目的地的竞争打的是景点密度、签证便利和汇率优势，凉快，正在成为今年暑期出境游产品的新硬性竞争维度。

以我月初的伊比利亚半岛之行为例，马德里、格拉纳达、塞维利亚、里斯本当然值得去，可真正让我重新找回度假感的，反而是大西洋上孤零零的亚速尔群岛。

飞机从葡萄牙里斯本往西飞两个多小时，落地以后，空气突然变了。

岛上夏天也就20度出头，据说7月和8月平均气温大约在22度到25度之间，哪怕偶尔起雾、下雨，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却不黏人。

尤其在Pico岛那几天，上午看世界遗产火山葡萄园，下午天然海水泳池游泳，比起热得实在反常的欧洲大陆，不稳定的天气反倒成了优势。

因为热将是欧洲大陆未来的常态，气候科学家卡苏曾对法国媒体说，类似热浪在过去46年气候条件下于此时出现的概率约为千分之一，工业化前几乎不可能发生。

好消息是，当夏季温度适宜著称的欧洲大陆愈来愈热，欧洲空调市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补课。

研究机构预测，欧洲空调市场规模将从2025年约265亿美元增长到2034年约464亿美元，差不多翻一倍，中国品牌格力、海尔、美的在欧洲的出货量已经连续数季保持两位数增长。

某种意义上，中国制造业正在帮欧洲人解决一个用了几十年才意识到的基础设施缺口。

坏消息却是，空调装进欧洲老楼，比签份贸易协定难多了。

正如温小姐所说，在欧洲大多数城市，电路要升级，不仅外立面要过业主大会，历史保护建筑还有额外审批，以及噪音标准是否达标，每个细节都是时间成本。

工程师短缺这一关更是绕不过去，欧洲劳工局早就预警，空调安装技师缺口将在未来三四年内变得相当尖锐，偏偏德国这类低普及率国家首当其冲。

所以，即便市场需求已经在热浪里被明确点燃，实际补装速度仍然可能跟不上气温上升的节奏，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游客体验要继续承受的代价。

由此，以往很多和欧洲大陆八杆子打不着的目的地，今年暑期客流都有望展开正面竞争，因为自带制冷的基建优势站上风口。

不知不觉中，国内的腾冲、大理、稻城、延吉，反季的澳大利亚、新西兰，高加索山区的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还有欧洲边陲的瑞典、挪威、芬兰在这场出境游逻辑重构里悄悄升位。

昨晚睡前，温小姐和我晒了她的携程订单，约我今年暑期带上孩子在腾冲租下间民宿院子，看火山泡温泉。

全球变暖之际，旅游目的地竞争格局变化最真实的注脚，大概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