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花卉节在上海春季花展、上海花展、上海国际花展的基础上逐步演进而来，至今已举办近20年。花卉产业链试图通过花卉节带动消费末端创新，激活“花卉+”文商旅体展的联动效应。花卉节多个会场集中展示了花卉产品to G、to B和to C的应用实践，极大地增加了大众消费端的触点。

澎湃研究所结合实地调研，以及对花卉企业、行业专家和政府部门的访谈，试图给出“花经济”从颜值转化为产值的过程中，产业链端的优化建议。

从展到节，为产业链的下游提供实验性平台

完整的花卉产业链通常包括科研和育种、种植与生产、产品销售与市场应用三个基本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对应的产品和分销渠道。如上中游的种子、种苗和下游的鲜切花、盆栽等。园艺企业以技术为主，销售由长期合作的经销商负责，各司其职，园艺企业并不直接触及大众消费者。花卉产品进入下游经过市场分流，在大众消费端的感知度也不尽相同。

理想状态下，花卉产业链应具备“哑铃型”特征，即无论从产业附加值还是需求层次来看，竞争优势主要集中在上游和下游。然而保尔园艺公司中国及东南亚市场总监常孟尧认为中国本土花卉产业链更像“锥子形”，上游研发和育种技术相对完善，中游在B端代理、分销和种植层面也较为成熟，当前下游零售渠道成为主要短板。

常孟尧指出，中国的鲜切花基本属于to C市场；盆栽产品当前约90%-95%面向G端，用于政府绿化和公共空间布置，剩余5%-10%进入C端市场，如家庭绿植等。至于to B端，过去在地产兴旺阶段，受小区绿地和商圈带动，一度较为繁荣；但在当前市场环境下，这部分需求已大幅收缩。这与欧美家庭消费超50%的市场结构形成鲜明对比。

薄弱的零售渠道难以满足C端客群需求，财政预算在很大程度上成为花卉经济的晴雨表。常孟尧认为，除传统花卉生产商自身缺乏C端零售经验外，来自电商、商超的压价竞争直接导致产品质量下降，花鸟市场外迁造成零售渠道进一步萎缩，花卉产业不断陷入“低价低质”的死循环。

从专业“花展”到市民“节日”，本次花卉节为上游生产商从供给端向零售端的延伸与转型提供了一个试验性平台。黄浦区绿容局相关负责人指出，“很多企业原本主要做生产、批发，并不直接面对C端消费者，也不熟悉零售逻辑。花卉节通过市集、展陈、互动空间，让这些生产商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市民，了解家庭园艺消费者真正关心什么。”这一做法有助于整个花卉产业实现供需动态匹配与产销一体化发展。

例如，以上海源怡种苗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怡公司”）为代表的种苗生产企业长期靠近产业链上中游，同样可以借助花卉节“试水”产品、建立社群、积累零售与运营经验。源怡公司的负责人表示：“本届花卉节是源怡首次将专业品种展示会从生产基地搬进城市核心商圈——东台里市集，这标志着我们从‘行业圈内展’向‘大众消费展’的重要转型。在公众活动中收集到的消费者偏好数据对优化品种结构和生产排期具有直接指导意义。”

从流量到产量、销量，需注重产业反哺机制和平台服务

花卉节推动的产业链协同创新，不只让需求引领供给，更重要的是，要让下游因消费和流量产生的经济社会效益回馈给花卉企业，形成相对稳定的供需互动链。

首先，本次花卉节尤其强调市场化运营和社会化联动，但花卉节中大量消费被导流到商圈，人们的消费以咖啡餐饮、文创产品为主，并非产业链上企业的产品——种子、鲜切花、盆栽。而且大众消费量远远不能覆盖市政景观需求收缩带来的市场空白。消费链-产业端尚未形成清晰反哺机制。从长远来看，花卉企业稳定的参与意愿仍有待沉淀。

其次，虽然花卉节是以大众消费为抓手，但对于参与主体企业而言，新品展示和专业交易功能依然不可或缺。虹桥花谷科技生态公司董事长徐波认为，这样可以让花卉企业不仅获得曝光，也能获得实际订单和回报，稳住行业基础盘。

第三，若缺乏稳定的中间集散平台和前置保障体系，节庆带来的短期流量不仅难以沉淀为长期订单，反而可能把物流、损耗、撤展和运营成本转嫁给参展企业，伤害企业的参与热情。

例如“云花入沪”是本次花卉节在推动跨区域产业链协同上的一次有益探索。云南鲜花通过产业协作和市场对接进入上海市场的活动与战略，旨在推动两地花卉产业深度融合，实现双向共赢。

但花卉不同于普通展品，其运输、陈列和养护都对时间、温度、湿度和空间条件有较高要求，澎湃研究所研究员在调研过程中发现，部分基础材料因撤展物流和回收机制不足无法顺利带走，造成额外损耗和成本压力。

徐波表示：“花卉装置背后有很高的养护成本，不能只看前台呈现效果，而忽视后台的产业支撑。冷库、仓储、运输、温控、场地、设施、养护都需要投入。”如果忽视后台供应链和基础设施建设，主办方缺乏专业化服务，就会显著抬高参展企业的成本。社会资本在花卉这类“重资产”行业中本就较为谨慎，仅靠节庆流量很难形成长期和稳定的投资信心。

从颜值到产值，新产业需注重文化赋值

从“潦草小狗”到“情绪花园”，从红房子医院“珍惜生命”园艺装置到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发布的“自然处方”，本次花卉节上诸多园艺主题作品的集体出圈共同指向一个核心主题：过去以农业、种植业为首的花卉产业正加速转向文化和创意，“新花卉产业”的概念呼之欲出。

新花卉产业的“新”首先意味着新需求。如今，人们观赏花、体验花，更多是进入意义和审美层面的象征消费，也就是文化消费。花卉产品的生产要逐步从制造“美感”转向激发“情感”，从设计“摆件”转向策划“事件”，从而满足消费者对治愈、体验、社交等一系列精神需求。

其次，新花卉产业还意味着新卖点和新优势。传统花卉产业以卖种苗、卖成品、卖专利为主，如今，花卉企业纷纷转向品牌化打造、品质化升级和场景化运营新阶段。

例如，保尔园艺公司在本次东台里市集上集中展示了“迷你厨房”等家庭园艺产品，并通过做“场景”的方式，增强消费者的在场体验感。源怡则将窗阳台、庭院等日常生活空间“搬进”商圈，设置露天打卡点位，提供家庭园艺的品种，再告诉消费者如何来应用，为花卉进入家庭应用提供可视化操作指南，最终通过激发拍照、传播与家庭园艺消费热情，拓展新优品种的家庭端消费市场。从“9块9卖花”的价格战，转向“营造场景与品牌”的价值战，是花卉产业提升C端价值的必经之路。

在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院长徐剑教授看来，花卉经济与一般商品消费不同，它与实体空间和场景的连接度非常高。花卉能够让人们真实地闻到花香、看到花境，从而产生愉悦、放松之情和停留的意愿，这种情绪和体验会进一步带动消费。因此，花卉在城市经济中的作用，更像是一种“催化剂”。它能够点亮空间、聚集人流，并为其他业态赋能。

“新花卉产业链”需要顶层设计、优化分配和文化产业协同

此次花卉节推动产业链向下游完善的尝试，主要体现在从产业端增加更多消费触点，以及从消费端强化节事品牌，做强专业度和基本盘两方面。

在此基础上，未来花卉节的发展首先需要G端的顶层设计，为产业可持续提供制度保障。其一是以连续性机制沉淀城市品牌，保证活动和组织的相对稳定。万花（上海）城市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负责人赵彦提出：“花卉节主分会场应相对稳定，避免每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稳定的街区、社区或片区，有利于多年培育品牌，也便于与城市更新、‘千园工程’和公共空间改造结合。”

其二，建议完善更高层级的市级统筹机制，打破绿化、农委、文旅、商务等部门壁垒、深度抱团，整合科研、品种、营销、宣发资源。同时，应加强市区两级统筹，避免各区分会场无序竞争。由主会场输出统一的审美标准、运营思路和专业规范，引导不同区结合自身资源形成差异化主题。

其三，在节庆启动前就完成物流组织、仓储分拨、参展服务、撤展回收和后续订单承接等系统性设计，注重节事的基础设施和服务平台建设。徐波建议，可以围绕重点商圈和公共空间设置若干城市花卉前置仓，承接外地花卉资源进入上海后的暂存、分拨和养护；针对外地参展企业建立统一的物流、住宿、撤展和材料回收服务包政策；对重点品类建立冷链运输和损耗评估标准；同时依托虹桥花谷等综合性花卉平台，把展示、流通、供应链服务和终端消费更紧密地连接起来。

其次是面向花卉企业和商圈的两个B端都需要强化。徐波认为花卉节应当保持其专业性部分。黄浦区主场的绿绒蒿成为今年花卉节排名第三的网红打卡点、上海植物园的苔藓园受到欢迎，都说明市民本身的自然教育文化素养已有提升，具备一定的专业度。国内外园艺企业、虹桥花谷等产业相关方的“首发经济”需求，也要求花卉节不能只注重消费面的扩大。

常孟尧更强调让商业综合体、街区、商超作为消费主体，看到花卉景观带来的客流、停留时间和消费转化率，从而愿意“主动投入”花卉布置和园艺零售。这样既能减轻to G 端的财政压力，同时还能带动to C 端的日常消费。

第三，为更精准地将花卉节流量转化为花卉业的产量和销量，需要建立更加清晰且常态化的产业链反哺机制，拓展花卉企业参与后端价值分配的方式。

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副教授朱贻文给出三点解决方案。其一是未来可以在花卉节设计“所见即所购”的机制，在高流量商圈和公共空间的花卉装置旁设置直达购买与定制服务的二维码，将现场景观转化为家庭园艺、商业绿化、办公绿植和社区花园等多元化订单需求。

其二是探索花卉IP授权和文创衍生收益分配机制。未来如果由花卉企业原创设计、培育或制作的装置被进一步用于文创产品、巡展、联名活动和商业授权，就应在合作协议中明确企业的收益分成，避免花卉企业只停留在前端供应商角色。

其三是花卉企业积极与商圈商户开发联名产品。花卉企业不一定要直接参与餐饮、零售分成，而可以通过“限定饮品+迷你盆栽”“花园下午茶+桌面植物”等组合产品，借助咖啡店、书店、酒店、商场等消费场景进入日常消费链。

第四，将新花卉产业视作文化产业，从文化产业链的角度多触点介入花卉产业链，进行整体性提升。目前花卉节虽然景观丰富，但核心识别符号仍不够突出，场景强而链接弱。徐剑为此提出了两个建议。

首先需要与上海在地文脉和特征更深地结合，未来可以围绕白玉兰进一步凝练城市叙事，形成具有上海辨识度的花卉文化。

其次，花卉产业不能只靠节庆热度，更依赖于日常的消费文化。可以通过政企、企民合作的方式，着力盘活已经建成的“市民园艺中心”，壮大“花卉微消费”。特别是在社区层面推广“以花为媒”的做法，发挥花作为礼物的文化属性，形成更多人和人之间真实的情感链接。

一朵花的生命历程能有多长？这不仅取决于自然的“花期”和规划的“展期”，更是整个花卉产业链供给水平与价值链拓展能力的直接体现，也与居民的日常的消费文化息息相关。正因如此，花卉节之于产业链的日常意义也许更值得发掘与珍惜。

（左上）4月19日16:46，前滩的斑马线“换装”。（右上）4月18日12:47，新天地街区买完花的消费者。（左下）4月19日17:49，前滩买到带有公仔装饰鲜切花的消费者背影。（右下）4月19日11:36，衔接前滩的11号线地铁上有人捧着刚买到的盆花。刘启航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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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研究所实习生 刘启航 研究员 赵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