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荐语

近期，《国资报告》杂志第5期刊登了原创文章《张文兵：机会往往伪装成困难出现——一位技术专家和他二十年的电气装备自主创新路》，特此分享。

走进向家坝水电站，这里的首台国产发电机断路器已运行十三年，成为我国电气装备领域的一张产业名片。中国电气装备集团首席技术专家、中国西电首席科学家张文兵回忆说，立项之初，团队“没见过、没做过，心里没底”，业内不乏“国产化能否成功”的疑虑。

“做技术研发，不要看难不难。首先要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做’。值得做的标尺就是国家战略需求、行业发展急需、工程现场真实需求。”他记得，当年承接发电机断路器研制任务，就是因为三峡工程急需、国家能源安全急需。“哪怕当时我们没见过、没做过，心里没底，也必须接下这个任务，而且目标参数不能低于国外产品。脱离了真实需求的技术，哪怕再精巧，也没有生命力。”

作为工程技术专家，张文兵的人生坐标系始终锚定在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版图上。从2007年面对全球仅一家外企掌握核心技术、近百项专利严密封锁的绝境，到如今实现水电、火电、核电、燃机、抽水蓄能全场景全系列覆盖，他用二十年时间，带领团队走出了一条从“并跑”到“领跑”的自主创新之路。

“专利铁幕”下重构技术原点

中国电气装备行业的发展历程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20世纪50—80年代是自力更生，奠定产业根基阶段；80年代—2005年是引进吸收消化再创新阶段；2005—2020年，实现了自主可控和全产业链国产化突破；2021年中国电气装备集团成立之后，行业开启了自立自强、全球领跑的新征程。

2007年，行业正站在自主创新的起点。当张文兵团队承接大容量发电机断路器国产化任务时，面对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专利铁幕”。全球仅有一家国外企业掌握核心技术，近百项专利形成了严密的保护群。团队成员回忆：“任务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拿来主义’的空间。”

“机会往往伪装成困难出现。”困局中，张文兵迎难而上，做出了一个决定性判断：必须主动突破国外产品的技术框架局限，从本质出发优化研发路径。如何从本质出发？“就是吃透事物本质、跳出惯性思维陷阱。”在他的心里，这是一场思维革命。

此后，团队开展逆向思维、全维度推演，借助以往对自能灭弧技术成功经验积累，用两年多时间拿出了一套具备自主技术特征的设计方案。经专业机构评估，该方案无侵权风险，同时，团队围绕方案自主申请了几十项专利，一举掌握了技术主动权。

“硬骨头”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啃了下来。发电机断路器是电流极限的技术天花板，每个元件都决定整机成败。没有现成的配套能力，团队就逐个攻关。核心铸铝外壳要求的导电率比国内现有工艺高出20%，工艺团队耗时一年，通过材料配方、浇铸、热处理全流程创新，把铸铝合金比导电率从38%提升到46%。像这种国内首次实现的工艺攻关，团队前后完成了十多项，实现了从材料、零件到整机的全链条自主创新。

更大的挑战在试验环节。当时，国内最大试验能力仅130kA，无法满足160kA产品验证需求。随着发电机断路器项目的加快实施，中国西电所属西高院重新设计和改造试验回路，把国内短路开断能力提升到210kA，解决了本次验证难题，同时提升了全行业的试验水平。

在试验标准选择上，团队主动放弃了相对宽松的IEEE标准，选择了更苛刻但更科学的IEC新标准，成为世界首台按该新标准完成型式试验的产品。

“让中国技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并跑起点”，这一选择的背后，是张文兵对技术本质的深刻理解，更怀揣着对国家能源安全的长远考量。

为“成功的科研产品”下定义

历经三十多年的科研生涯，张文兵对“成功的科研产品”提出了自己的四点认识：解决国家急需的“卡脖子”问题，性价比等同甚至超越国际一流，经得起工程和时间的检验，能带动产业链升级。

“成功的科研产品”首先要能解决国家急需的“卡脖子”问题，坚决扛起能源安全使命。“我们是电气装备领域的国家队，科研产品的首要价值，就是解决‘别人不干的、也干不了的’难题。”张文兵说，比如，大容量发电机断路器实现了全场景全系列覆盖，系统性解决了我国发电机组核心保护装备的“卡脖子”问题，让国家重大能源工程不再受制于人。在技术层面，这项科研产品的性能必须比肩甚至超越国际一流，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

“我们制造的是大国重器。每一个设计、每一个零件，都关系到电网的安全、机组的稳定，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用电。”他告诉记者，抽水蓄能用断路器要求的满容量开断寿命是4次，我们团队做到了8次。团队研制的海拔4000米用断路器，在海拔3200米的玛尔挡水电站稳定投运。这是前所未有的业绩。

“时间是重大工程的‘试金石’。”三十多年前，张文兵大学老师任孝梁教授的那句话一直激励着他——“多年以后，再回到工程现场，听到我们设计制造的设备安全运行20年，质量可靠，那就是对工程师的最高评价。”今天再想起任教授这句寄语，他有了更深的体会：“对工程师而言，最高的荣誉从来不是发了多少篇论文、拿了多少个专利、得了多少个奖项。而是自己设计的产品，能守护国家重大能源工程的安全，能得到用户发自内心的认可。”

从2013年首台设备投运至今，张文兵带领团队研发的产品在白鹤滩、“华龙一号”海外工程等重大项目中广泛应用，经受住了高海拔、极端工况的多重考验。

同时，这项“产品”又带动了产业链升级，实现了可持续的产业价值。如今，十多项核心技术已推广到了其他高压开关产品中，其推动建设的大容量试验能力为全行业研发提供了支撑，形成了从100kA到210kA的全系列产品，打造了专业研发制造公司，实现了从技术突破到产业升级的良性循环。

从“能合作”到“选对人”

重大电气装备的研制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团队的协同作战。坚持把国家战略、央企责任放在首位，是产业链协同的根本前提。

据张文兵回忆，在向家坝、溪洛渡工程中，三峡集团顶住外方涨价、交货期威胁的压力，给国产化装备留出应用机会。在白鹤滩工程中，170kA产品研制成功后，三峡集团立刻把最后一台机组的主力设备换成国产装备，只为不留“卡脖子”遗憾。在中核集团“华龙一号”海外工程中，面对西方封锁，团队联合攻关190kA发电机断路器，让中国核电用上了完全自主的核心装备。

“西安交通大学的基础研究能力和我们的工程化经验完美互补。”他坦言。内部协同时，西开电气工艺团队、西高院试验团队一起攻克材料、试验回路等难关，这种“敢一起打硬仗”的能力，是协同的核心支撑。

多年过去，长期信任、双向奔赴的良性合作关系不断形成、不断深化。西藏大古水电站项目见证了这种信任的力量：新冠疫情期间外方无法供货，项目需要3个月交付产品，他带领团队按平价完成紧急交付，保障了西藏和平解放70周年工程如期投运。也由此与中国华能形成了长期战略伙伴关系。三峡、南网储能等合作伙伴既提供应用场景，又提供现场运行数据，帮助优化产品性能，形成了“研发-应用-迭代”的良性循环。“这便是‘选对人’的协同价值。”张文兵说。

“现在我们处在最好的时代，国家给了我们科技创新最大的支持，中国电气装备集团给了我们施展才华最广阔的平台。”面向未来，张文兵希望年轻的工程师们能接过接力棒，坚守初心，勇担使命，用实干与拼搏，把重大电气装备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在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中书写属于自己的青春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