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柳大勇
三月末,亚得里亚海的风就不客气了。它不是那种温顺的抚摸,而是硬邦邦地往人怀里撞,带着一股子没处发泄的咸腥。
我们从蒙泰基奥马焦雷出发时,天还没亮透。意大利乡下的窗外,零零散散的红顶房,看着跟咱重庆郊区没啥两样。可一进水城威尼斯,那股子“洋气”就变了味。导游收钱,六十欧元的黄金水道游船。同行的三个老头老太太死活不肯掏,坐在岸边晒太阳,嘴里嘟囔着“划不着”。他们或许不懂风景,但懂日子。
船在窄巷里晃。两岸的楼老得掉了皮,像长了癣。导游吹那是贵族宫殿,我眯眼瞧了半天,无非是些临水的吊脚楼,比磁器口还破旧,还拥挤。这哪是黄金水道,分明是一条塞满了游客的排水沟。风一吹,胃里就翻江倒海。
上岸,脚背都看不见。圣马可广场被誉为欧洲最美客厅,可我走在那光溜溜的石板上,只觉得滑,生怕摔个仰八叉。鸽子粪到处都是,也没人扫。那座著名的叹息桥,导游说死囚过桥会叹息。我仰着脖子看,那桥窄得连脑袋都伸不出来。我想,那囚犯叹气,多半不是因为要死了,而是因为这桥修得太憋屈,远不如咱老家村里的石拱桥敞亮。
中午吃墨鱼面。黑黢黢一碗,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的。老婆一看就没了胃口,另点了猪肉面。我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沙沙的,不知是没洗净还是海风的味道。吃到一半,老婆指着我笑。一照镜子,嘴唇一圈乌黑,像刚偷吃完煤炭。满桌人皆是这副尊容,谁也别笑话谁。
最难熬的是喝水。端上来的茶竟是凉的自来水。我从小喝惯了滚烫的开水,这一口下肚,胃里立马抗议,缩成一团。服务员摊开手,一脸不可思议:“这水干净。”看着旁边几个意大利人咕咚咕咚像喝啤酒一样灌,我也硬生生咽了下去。这一趟,不仅是肠胃在打仗,更是几十年的生活习惯,被按在地上摩擦。
下午在奥特莱斯,女人们冲进去,我坐在门口长椅上发呆。看着她们拿着价签倒吸凉气,嘴里骂着“抢人”,最后又空着手出来。我反倒松了口气——咱们就是来看看热闹,不是来送钱的。
天擦黑,车往托斯卡纳走。住进阿雷佐的星球酒店,我瘫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窗外黑得吓人,一点灯火都没有。
我摸了摸嘴唇,那股墨鱼的腥味还在。回想这一天,那些教堂叫什么,桥有多古老,早忘得一干二净。我只记得,那风是真硬,那水是真凉,那面是真难吃。
什么欧洲最美客厅,什么千年古韵,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对于我们这种在重庆爬坡上坎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走得再远,身体最诚实。它提醒你,你从哪儿来,你属于哪儿。
最后发现,还是家里那碗滚烫的白米饭,最养人,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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