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霖

鸿哥给我发来一条短视频，他追着一团“棉花”在地上奔跑，说是挣脱羁绊的木棉飞絮裹着种子自由飞翔。

是的，五月的广州，绿意葱茏，初夏的烈日里透着一股湿热。走在广州的街头巷尾，便能看见一株株的木棉树。花落了，叶子密了，树上挂满的蒴果——长椭圆形的、绿褐色的、沉甸甸地悬着。它们早已褪去了三四月间的火红盛装，不再有那种“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的夺目壮丽。

然而，在叶隙之间，挂着的是那成熟的果荚，果皮一裂开，竟下起了“雪”。一团团白花花的、蓬松的飞絮，很快便脱离了枝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它们裹着黑色的种子，借着风势，在城市的半空里盘旋、翻飞，像是谁把棉花糖撕碎了，又像是天上的云朵扯下来几片，淘气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它们没有腿脚，没有翅膀，凭着轻盈的白絮，让种子飘散四方。

这满街飘散的飞絮，初看之下，实有几分江南柳絮或北国飞雪的神韵。它们轻盈、绵软，像鹅毛，又像棉绒。阵风吹拂，它们落在行人的肩头，沾在楼下大排档的桌椅上，铺在路边停着的车顶，甚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里。仿佛一夜之间，草地里、河道边、人行道砖缝中，堆积着一层薄薄的、软软的白毯。

木棉在广州人的心里，从来就不是一棵普通的树。三月里，它先叶后花，满树的红，开得惊天动地，像一团团火焰烧在枝头。那时候你去中山纪念堂，去看那棵三百多岁的木棉王，一树嫣红，巍巍然立在广场一角，衬着蓝色琉璃瓦的殿堂。那是广州人引以为傲的英雄花，象征着这座城市的铮铮傲骨。

但是，面对这满街的飞絮，广州人的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它承载着一种独属于花城的浪漫与诗意。当人们伸出手掌，试图接住那一团飘摇的洁白，指尖触碰到时，几乎感觉不到它柔软的重量。里面裹着的那颗小小的、黝黑的种子，是木棉树生命延续的希望。这飞絮，是风的形状，也是树木送给这座城市的信笺。它告诉人们：春天的热烈虽已落幕，但生命的传递从未停止。另一方面，这满街飘散的飞絮，又实打实地成了不少街坊的烦恼丝。对于过敏性鼻炎患者、哮喘病人或是皮肤敏感的人群来说，这浪漫的“五月雪”无异于一场小型灾难。它们在漫天飞舞的过程中，极易吸附空气中的花粉、灰尘、病菌以及其他污染物。当风吹过，它们无孔不入，钻进鼻子引发一连串的喷嚏，迷了眼睛惹得红肿流泪，沾在皮肤上可能导致瘙痒起疹，这漫天的飞絮成了呼吸道疾病的“帮凶”。特别是，这飞絮还藏着安全隐患。木棉絮的纤维质地轻、易燃，遇上火苗，往往能在瞬间引燃，并迅速蔓延，容易酿成大祸。

即便如此，当我站在木棉树下，看着那满街飘飞的白絮，心里终究还是会生出几分宽慰与怜爱。木棉是英雄树，它的花是烈火，是热血，是顶天立地的豪迈。而这飞絮，便是英雄卸甲后的柔情，是粗犷线条里最细腻的笔触。它不像柳絮那般离愁别绪、凄凄惨惨，木棉絮的飘散，更像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告别和一场义无反顾的出发。每一团白絮的落地，都可能是下一棵木棉幼苗的成长。每一次被风吹起的离别，都是种子对大地更遥远的期盼。

满街飘散的飞絮，飘的是景，也是情。扰的是人，也是心。它是广州初夏的一张独特名片，混杂着无奈与美好，承载着城市的呼吸与脉搏。我们一边掩面躲避这漫天的棉絮，一边又忍不住拿出手机，记录下这如诗如幻的飞雪。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滋味——在琐碎的烦恼中，总能打捞出那么一点值得驻足的浪漫。

夜色降临，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木棉树，枝头那些还未散尽的棉絮，在最后一缕夕光里微微发亮，给这座不夜城披上一层朦胧的、流动的纱衣。它们不急不躁地等着，等明天的风，明早的阳光，再把种子送去一个未知的远方。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