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大多数人的印象中，中国一直是缺电的，许多人肯定像我一样，还对以前停电有印象。但奇怪的是，2023年的“五一”期间，山东电力现货市场从5月1日晚8点一直到5月2日下午5点，电价连续21个小时为负[4]。什么概念？就是电厂倒贴钱让工厂把发出来的电用掉。工厂用得越多，电厂给的钱越多。而去年，2025年山东全年负电价超过60天，甘肃也超过45天[4]。这是真事儿。

那问题来了，既然电价都成负的了，怎么全国依然在疯狂地建设各种新能源电站？就在9月1日，国家能源局甩出一组数据：截至7月底，全国光伏发电装机冲到12.86亿千瓦，头一回反超煤电的12.85亿千瓦，占了全国发电装机的31.5%，正式坐上“中国装机第一大电源”的位子[1]。

一边是负电价，一边是新能源电站疯狂扩张，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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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着庆祝，这个“第一”可能和你理解的不一样

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燃，什么“百年格局被打破”“历史性超越”。话都没毛病，但特别容易看岔：这个“第一”，是装机容量的第一，不是发电量的第一。

图1 装机规模反超煤电的光伏电站

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装机量好比公司招了多少人，发电量才是真正干出来的活。光伏像个“00后员工”，太阳一出来才打卡上班，太阳一落山立马收工，加班？想都别想。煤电呢，是“007老黄牛”，全年无休，24小时连轴转。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今年上半年，煤电发电量占总发电量的49.7%，这是它历史上头一回跌破50%[2]；而1到7月，光伏发电量才占全社会用电量的13%左右[1]。论人头，“00后的”光伏赢了；论真干活，煤电差不多是它的四倍。

所以光伏带来的头一个变化，不是“电变多了”，而是“中午的电变多了”。你想想那个画面：大晴天，上午光伏板陆续拉满，正午一到直接爆表。可这时候，工厂还在热身，写字楼里的白领刚坐下，咖啡还没喝几口。电多得没处去，现货市场上，午间电价一路往下掉，掉着掉着就成了零，甚至成了负数。

图2 正午光伏满发、电多到没人用的时段

这可不是谁在使坏，是国家能源局都承认的现实。“负电价”就是电力供需关系呈现时段性不平衡的直接体现[3]。翻译成人话：电没多，是“某个钟点的电”多。

你可能想问：电厂是傻吗？停机不就完了？可火电机组这玩意儿，停一次再启动，十几个小时打底，燃料烧着、机器磨着，算下来比倒贴还亏。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就只能认了。

更让人心疼的浪费还在后头。西北戈壁滩上，光伏板铺得漫山遍野，可真正的用电大户在几千里外的东部沿海。特高压线路就那么几条，电送不过去，光伏板只能大白天在太阳底下“晒着歇着”。有机构估算，光今年上半年，中国被白白浪费掉的风光电就有大约3600亿度[5]。什么概念？差不多够山东全省用上五个月。

02

可到了晚上呢？电还是不够用

能不能说中国的电真过剩了？也别急着下结论，看看晚上什么情况。

太阳一下山，“00后”的光伏就准点下班了，电网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回“007老黄牛”煤电身上。夏天的晚高峰，家家开空调，工厂马力全开，光伏这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这几年一到夏天，各地保供的弦都绷得死紧，靠的就是煤电在那儿硬扛。

图3 太阳下山后，晚高峰还得靠煤电扛

更别提AI时代砸过来了。数据中心、算力中心，一个比一个能吃电，而且要的还是7×24小时不能断的稳定电。光伏白天发的那点电再多，人家晚上照样得用，你顶不上。

所以真实的图景是这样的：从总量看，中国电力压根没过剩，甚至还在紧平衡；可摊到一天24小时里，电的分布严重拧巴。中午多到没人要，晚上紧到要靠抢。

03

把中午的电，搬到晚上去

我聊到这儿，开头那个矛盾其实已经解了一半：一边是负电价，一边还在拼命建电站，两件事看着打架，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中国电力真正的瓶颈，不在电的总量，而在时间对不上。太阳最猛的时候，电不缺；大家最缺电的晚上，太阳又下班了。

而电还有个要命的臭脾气——几乎存不住，发出来就得立刻用掉。一车白菜好歹能放两天，一度电你试试？晚用一秒它就没了。

那怎么办？思路只有一条：把中午用不完的电，搬到晚上去用。谁来干这活儿？储能。说白了，储能就是电力的“时间搬运工”：中午电多，先存起来；晚上电紧，再放出来。中国各地正用五花八门的招数干这件事，我用一句话总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手里有啥就用啥存。

比如，河北丰宁，燕山深处，藏着世界规模最大的抽水蓄能电站，总装机360万千瓦[6]。玩法特别朴素：白天电用不完，就把水从低处水库抽到山顶水库，等于把电变成水的势能，存在山里；晚上用电高峰一到，开闸放水发电。一座山，就是一个巨型充电宝。

图4 河北丰宁抽水蓄能电站，山间的“巨型充电宝”

还有山东肥城，地底下有采盐留下的巨大盐穴。2024年，国际首套300兆瓦级先进压缩空气储能国家示范电站在这儿并网[7]。电多的时候，把空气使劲压进盐穴存着；电不够的时候，再把高压空气放出来推动发电机。当年采盐掏出来的空洞，摇身一变成了“气罐电池”，真·变废为宝。

重点提一下甘肃敦煌，戈壁滩上戳着一座“超级镜子发电站”，我们科学声音前不久刚带团去实地探访过。1.2万多面定日镜追着太阳转，把阳光反射到260米高的吸热塔顶，熔盐被加热到五百多度。注意了，它存的不是电，是热：白天把太阳的热存下来，晚上再放出来发电，能24小时连轴转[8]。思路又不一样。

图5 甘肃敦煌熔盐塔式光热电站

那没山、没盐穴、也没大沙漠的地方咋办？答案也简单粗暴——直接上电池。2025年，全国新型储能装机突破1亿千瓦，占全球比重超过40%[9]，相当于给电网配了无数个大号充电宝。

还有更野的路子：电多到实在没地儿搁，那就电解水制氢，把电变成氢气存起来。氢是气体，能存能运还能烧，本质上是把电存进了化学键里。

你瞧，同样是“存电”这一件事：有水的靠水，有山的靠山，有盐穴的靠盐穴，有太阳的靠熔盐，啥都没有的，靠电池。其实还有很多我没提到的。

04

那电厂到底还建不建了？

听到这儿，你可能觉得：办法不少啊，供电不均匀的问题快解决了吧？那不好意思，我得泼盆冷水：这些“时间搬运工”，现在还远远不够用。

算笔账你就懂了。今年上半年被浪费的风光电大约3600亿度[5]，可全国新型储能的总容量才1亿千瓦，就算全部充满、火力全开，一次也就搬回三亿多度电，连那个零头都够不着。抽水蓄能、盐穴、熔盐这些项目听着壮观，可建成一个动辄好几年，跟光伏一年上亿千瓦的装机速度一比，还是太慢了。

所以眼下最拧巴的地方就在这儿：光伏装机的脚，已经跑到了储能的前头。一边负电价、一边疯狂建电站，最真实的画面正是这个：电源跑得太快，要“卷死同事”了，而能搬电的“搬运工”目前还跟不上它。

那是不是该踩刹车，别建了？我的看法是：不该停，而是要加快储能发展的步伐。

玩过《红色警戒》的朋友肯定秒懂一个道理：电厂这东西，可以提前多造几座。平时看着“浪费”，可等到要暴兵、开矿、憋超级武器的时候，你就知道它“真香”了。电，宁可容量富余着，也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尤其AI时代砸过来时，谁也不敢保证未来的用电需求不会成几何级数地往上涨。今天看着富余的装机，说不定就是明天用电暴涨时的底气。而我判断，未来几十年，谁能把储能做好，谁就攥住了中国能源转型的钥匙。

图6 库布其沙漠光伏治沙，板下种草、黄沙变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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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国土这东西大点小点没啥区别，尤其那些不毛之地，什么沙漠、戈壁，没石油没天然气更没金矿，除了占地方还能干啥？现在我早不这么想了。内蒙古库布其的沙漠里，光伏板一块块铺下去，板底下种上草，黄沙正一点点变回绿洲[10]。有些地方，虽然地底下没矿，地上没河，但人类的智慧依然能让那片不毛之地发光、发热。

信源

[1] 央视网：《光伏发电装机超越煤电成为我国第一大电源》，2026年9月1日（注：原稿署名“中国新闻网”，未检索到该社当日同题稿的原始链接，故改用数据与口径一致的央视网当日报道）。查验链接：https://news.cctv.com/2026/09/01/ARTIU1oyuo7eupCGU8JPWZVG260901.shtml

[2] 新浪财经：《中国光伏发电，历史性突破》，2026年9月1日（煤电发电量占比49.7%，历史首次跌破50%）。查验链接：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6-09-01/doc-iniqhwmy4798363.shtml

[3] 国家能源局2025年第四季度新闻发布会文字实录（“负电价”是电力供需时段性不平衡的直接体现）。查验链接：https://www.nea.gov.cn/20251031/7b6f39feb2d24ecb91783e282ed64f75/c.html

[4] 负电价案例：2023年5月1日20时至5月2日17时山东连续负电价21小时，见人民日报（中国能源报）《“负电价”不是“狼来了”》，2023年5月15日：http://paper.people.com.cn/zgnyb/html/2023-05/15/content_25987334.htm；2025年山东负电价超60天、甘肃超45天为行业统计口径，背景参见中电传媒《再探“负电价”》，2025年11月10日：https://www.cpnn.com.cn/news/baogao2023/202511/t20251110_1844927.html

[5] Global Energy Monitor：2026年上半年中国风光弃电约360 TWh（3600亿千瓦时），同比增49%。报告原文：https://globalenergymonitor.org/article/china-wasted-enough-wind-and-solar-cover-all-new-power-demand-h1-2026；路透社报道：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ergy/china-leads-wave-clean-power-wastage-grids-globally-hit-limits-2026-08-17/

[6] 科技日报：《世界规模最大抽水蓄能电站全面投产发电》，2024年12月31日。查验链接：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4-12/31/content_280940.html

[7] 中国科学院网站（转载新华社）：《山东肥城300兆瓦先进压缩空气储能国家示范电站并网发电》，2024年4月30日。查验链接：https://www.cas.cn/cm/202404/t20240430_5013393.shtml

[8] 国家能源局网站：《百兆瓦级熔盐塔式光热电站在敦煌建成》，2018年12月28日（1.2万多面定日镜、260米吸热塔、可24小时连续发电）。查验链接：http://www.nea.gov.cn/2018-12/28/c_137704835.htm

[9] 新华网：《全球首次，2025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超10万亿千瓦时》，2026年1月19日（新型储能装机突破1亿千瓦）：https://www.news.cn/fortune/20260119/96f096dfa30c405c8f0820da4d03eb90/c.html；另见国家能源局《新型储能成为第一大调节性资源》，2026年8月21日：https://www.nea.gov.cn/20260821/f3fa895ecd23480a83547ca29b12f4cc/c.html

[10] 人民日报海外版：《库布其光伏治沙的新亮点》，2024年1月9日。查验链接：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24-01/09/content_2603592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