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林默

01

《对话》最新的一期，访谈了钟睒睒。钟带着摄像机，走向茉莉花的田间地头，顺路又对平台经济提出了深刻的批评_——“我认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我看了整期的节目，也刷了网上的切片，广大人民群众反应最热烈的，是钟老板表达平台电商杀死了线下商业，也就杀死了人的感性，杀死了创造力（“一个社会只有感性才有创造力”）。

评论区不少表示赞同的，有人感慨说，我家旁边的小店都关了快一半了。

普通人对普通人，总是保有最多的善意。但凡日子能凑合着一起过，就不愿意看谁在半路就翻了小船。

但咱哈口哈气，好好擦擦回忆那厚厚的大滤镜，问自己一句，只能在线下买东西的时代，或者按钟老板说的，“充满了感性消费的时代”，真的那么美好吗?

我的老家在沈阳，我小时候沈阳的五爱市场很出名，是上世纪90年代东北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江湖人称“南义乌，北五爱”。

五爱市场早上三四点开市，各路开服装小店的老板会去那儿拿货。

几十块钱拿货的牛仔裤，转到自己家乡的线下小店，能卖到百元价格区间。如果是外贸水货，卖大几百也没有问题。

上世纪好多小老板的发家故事就是这么来的，郭京飞演的“老舅”，也是这么赚到钱的。

我妈那一辈，对于一件衣服的价格，时常有一种特殊计量单位——“花了半个月工资”。

那时候人们的消费确实是要充满感性的，你在街边小店看到一条裙子，穿上觉得整个春天都明媚了，买下来怕伙食费缩减到命快没了。

五爱市场是在十几年前有了明显的衰落感，摊位不再一铺难求，年均出租率开始下降。

当大家能去网上挑到更多、更便宜的衣服，服装小店去五爱市场拿货的利润空间就变薄了。

人不再靠狠狠心豁出半个月工资去冲动消费，衣柜里可以拥有更多价格透明、色彩斑斓的选择。

在推开衣柜搭配各种衣服的时候，人内心涌起的是不是感性？在适配装备打开各种生活可能的时候，我们难道没有涌出创造性？

创造性这玩意儿，咱非要衣柜里有且只有那么几件狠狠心咬咬牙买来的衣服时，才能保持吗？

之前跟朋友去逛北京的 The Box，正好碰到一群也是来逛的年轻人，在那儿随机舞。他们穿的也没有啥精致大牌，但有一种平静的潮流感，表达了自己是谁。好几个人跳的也说不上多好，但都很舒服。

当时我就觉得，这一代的年轻人真的特别自信。

为啥也就过了十几年，代际之间，人就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我猜，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变美变潮的成本在他们这代人这里，大幅降低，而关于潮流的资讯也因此能特别充裕。他们从自己身上，就可以有更大的空间激发出创造性，也更可以相信自己是谁。

线上确实杀死了一些线下，可是线上也装备出了新一代人，这代人养育出了新的线下，这就是商业的迭代。

说难听点儿，商业世界总有人站在别人的尸体上。说好听点儿，一代站在一代的肩膀上。

02

钟老板在节目里，对电商有一个狠厉的断言，“电商平台是板上钉钉的中间商”。

我看得都有些懵，中间商啥时候成了一个贬义词了？商这个分工本身，不就位于中间吗？钟老板心疼的那些线下小店，不赚差价吗？不是中间商吗？

钟老板在的饮料行业，消费场景是特殊的——你走到路边渴了，买个饮料喝喝。这是钟老板说的，纯纯的感性消费需求。

对于饮料行业，传统的经销商体系就特别重要。人家花不花钱压你的货，给你铺货到什么位置，利益当然是最重要的，但也要看你个态度，你怎么对待互联网渠道？你扛不扛得住江湖这一口义气？

哪怕是燎原在互联网上的元气森林，唐彬森在2022年的经销商大会上，面对台下的经销商，也要反思罪己“互联网思维是毒药，是对销售理解不够”。

钟老板这话是对外讲的，没准儿是说给自己人听的。

刷到钟老板的视频下面，有人说就应该取消这些中间商。

可是饮料这个经销商体系，也是从全国总代到省代到市级经销商再到超市等零售终端，层层加价啊。

平台当然有平台的问题，可就说饮料这强渠道强江湖的行业，如果没有互联网平台，新品牌出现的机会都很微弱。

举另一个特别依赖经销商的行业，调味品。

我的一个沉迷直播间购物的朋友，在这两年几乎所有调料和干货都在南食召采购。她说在南食召买有安全感，这个品牌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调料重新做了一遍。

南食召是在电商平台上创业的，是在直播间和小红书上火起来的。

如果调料生意就局限在传统经销商的体系里，咱们现在的酱油和醋，估计都用那老几样。如果没有电商平台，南食召连创业的机会都没有。

03

钟老板对商业世界的另一大担忧是，大家现在卷价格不卷品质，“这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严重的，最要命的一种竞争关系”。

这一点，钟老板讲得很洞彻。

过去这几年，我熟悉的服装品牌倒了好几个，他们的画像都类似——一件衣服价格不足千元，大多三五百一件，穿过就知道真的用了好材料，在某一天还会因为某个扣子某个口袋，忽然明白了设计师的巧思。

谁死了，谁活下来了，决定了在商家眼里，究竟什么是好生意，进而就是在需求侧，我们将会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但是，关于不卷价格，钟老板还举了个例子“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几乎是商量的一样对价格敏感，你提价我也提价，你今天提价了，我几乎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也提价，“从来不往下面打价格战”。

这个同样来自饮料行业的例子，我觉得挺值得商榷的。

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虽然没往下卷价格，可共同的提价脚步也无法说明它们卷品质了。甚至想弱弱地问一句，这样的操作涉不涉嫌垄断？这究竟是良好的商业，还是隐形的权力？

钟睒睒上《对话》的那期，讲了茉莉花茶是怎么做的，看着那大片大片的茉莉花田，我下次走在路边渴了，也会买一瓶喝。

钟老板肯定是向品质卷了一步。他可以在一个单品上极致卷品质，当然是因为他认可品质。可这背后有多少权重与底气，是因为瓶装水毛利率高达 60%，让他可以去卷一下品质。

我们都想拥有更好的生活，希望这个社会有更良性的商业，但实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客观地观察，诚实地归因。

价格战肯定是影响了商业的品质，但咱不能说，价格往上走的就是在卷品质，价格下来了的就是价格战；卷价格的事儿都怨线上，在线下不计成本地卷品质，就是一切的解法。

钟首富上《对话》的那期叫《唤醒一朵花的价值》，希望不是，只唤醒了一朵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