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的AI冲击，力度之大史无前例。金山办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死掉，要么痛苦转型，把自己变成一家AI化的公司。”

文 ｜吴俊宇

编辑 | 马克

进入2026年，越来越多企业家患上了AI焦虑症，章庆元也不例外。他执掌的金山办公是中国最成功的办公软件公司。营收规模不是最大，但上市七年，平均净利润率高达31%。即便与美国同行对比，这个利润率也是顶尖水平。那些营收比它多的国内同行，要么连年亏损，要么利润率只有其几分之一。

如此亮眼的成绩，自然成为资本市场的宠儿。金山办公2019年11月上市以来的平均市盈率（均为TTM）高达135倍，中位数市盈率也高达109倍。同期沪深300的中位数市盈率是13倍，计算机行业的中位数市盈率是63倍。

但是，2023年之后，金山办公的估值下降，市盈率截至2026年8月4日降到了35倍，而沪深300和计算机行业升到了14倍和70倍。

金山办公今年的市盈率加速下降，是因为2026年一季度的净利润中包含了高达19.37亿元的投资收益。

在此期间，金山办公的业绩依然亮眼，营收利润都保持两位数增长。但是资本市场不买账了，因为此间AI模型的能力突飞猛进，尤其是2026年初Anthropic发布编程能力惊人的新模型之后，“AI正在吞噬软件行业”的观点甚嚣尘上。不光金山办公，微软、Adobe、Salesforce等美国明星软件公司全都股价大跌。

20年前，人们使用WPS、Office（word、excel、PPT）套件办公；10年前，钉钉、飞书、企业微信、腾讯会议成了新的办公工具；2026年，越来越多人把ChatGPT、Claude、豆包等AI大模型当作首选办公入口。

上一次软件已死的声浪出现在2016年前后，云计算大潮袭来的时候。但是软件公司没有消失，上述公司反而迎来更大发展。这一回呢？

2026年7月14日，金山办公CEO章庆元和《财经》执行主编马克就此做了一场对话。

章庆元说，这回的AI冲击，力度之大史无前例。金山办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死掉，要么痛苦转型，把自己变成一家AI化的公司。

以下为对话摘要。

要么死掉，要么痛苦转型

《财经》：金山办公和微软是中美两国代表性的软件公司，两家公司近年来的营收利润都是两位数增长，但资本市场好像不太买账，2026年微软股价下跌了两成左右、金山办公的股价下跌了三成左右。资本市场是不是有偏见？

章庆元：我和很多投资人聊过这个事情。核心原因，今天大家对未来的软件发展没有明确共识。市面上比较普遍的想法是大模型会吞噬一切。软件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软件还存不存在，大家讨论非常激烈，资本市场受情绪影响比较大。现在处在一个时代交替期，大家慢慢会有共识。

《财经》：这些大模型公司，无论是中国的智谱，还是美国的Anthropic、OpenAI，市值、估值屡创新高。这里边是不是有泡沫？

章庆元：大模型今天的估值很高，这有它的道理，它确实是代表一种先进生产力。但是未来是不是估值还能这么高，还是取决于竞争。

很多年前我就认为，模型会慢慢平权。未来模型可能会变成像基础云服务，它随时可以获得，没有无法替代的壁垒。从用户视角看，今天模型之间的差异没有那么大。一些海外的模型可能会强一些，但不会有代差。国产模型做得足够好了，追赶速度也越来越快。

未来取决于谁的模型效率更高、性价比更高。Anthropic的模型非常好，但价格也很贵。上周我测试了一下，写了一个脚本，结果花了1000美元。考虑到价格，Anthropic的优势就没那么明显了。

如果全世界的模型性能只有百分之个位数的差别，这个时候就会出现价格战，拼的就是谁的运营效率更高，谁的Token（词元）效率最高。

《财经》：有一个经典的管理学理论叫作创新者悖论：大公司往往面临创新悖论。如果不创新，就跟不上新时代，但创新会损害存量客户。金山办公能够解决这个悖论吗？

章庆元：创新很多时候是一场革命，这是每个有一定地位的公司都很痛苦的点。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讨论过多次，最后定下来的策略很简单，在死掉和痛苦转型之间我们选择后者。就是人有我一定也要有，最好能做到人有我优。未来办公软件的产品形态、商业模式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变革一定会死掉，就像那句经常被提到的话：时代抛弃你时，连声再见都不会说。

金山办公今年已经38年，创始人对我们的要求是再活几十年。求总（求伯君）、雷总（雷军）希望我们走得远，走得长可能比走得快更重要。

金山办公跟别的很多公司不一样，我们有过差点被时代抛弃的经历。1990年前后，电脑操作系统从DOS变成Windows，这是计算机历史上一场革命性的技术变化，但我们没有跟上，加上商业模式的问题，WPS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濒临死亡。

这个经历让我们对技术浪潮带来的冲击更加敏感，比如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时代，WPS个人版算是国内率先推出免费模式的互联网软件。2010年后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我们动作也比微软快。AI时代我们动作也挺快的。2023年开始，每年基本上会迭代一次AI战略。

《财经》：所以如何让存量资产不变成包袱而是变成新资产？

章庆元：我们还是会聚焦在办公场景。办公软件发展到今天经历了三个时代，第一个时代是文档办公，PC诞生以来都是单机办公，大家都在写文档、做表格、做PPT。第二个时代是协同办公，差不多从2010年前后开始，开会、讨论、项目管理等，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需要团队协同完成。今天是AI办公的时代。文档、开会还是要有，最大的不同是AI也在参与工作，也在使用软件，也在帮你完成工作。AI既没有消灭办公，也没有消灭软件，它反而让办公软件的边界拓宽了。

章庆元：肯定会有一些压力。办公本质是企业行为，个人是不需要办公的。WPS个人版在中国市场已经占了差不多一半份额，企业级办公市场，我们的市场份额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所以这几年我们的战略重心是这样的——希望C端保持稳健发展，更加AI化。B端（面向企业）能够发展更快一点。

我们希望B端能够快速追上来。国内市场，B端未来慢慢肯定会追平，甚至有可能超过C端。全球市场，我们希望C端能先跑起来，这样未来去做B端国际化市场时，客户接受度也会高很多。

《财经》：目前金山办公海外收入占比是5%左右，海外市场在金山未来发展的大盘面里是什么分量？

章庆元：我们的五年战略就三个词：AI、协作、国际化。我们作为一个在中国发展了30多年的公司，确实惯性很大，有很多课要补。

软件开发的四大变化

《财经》：对于未来的办公形态有不同的说法，一种是：人给AI布置任务，然后AI交付任务，人在后端质检；还有一种是：人机协同，共同参与工作的全过程。您倾向于哪种？

章庆元：我觉得是人机协同。大家做的工作说实话还是挺复杂的。我们的AI产品，Slogan叫作“给每个人一个办公助理”。我是有助理的。我准备报告时，我俩坐在那，我说他写。写完我去看，有时候我自己也会上手改。这种一定是效率最高，而且是最自然的方式。

如果我交给我助理工作，只说了几句话，报告大概率是会有问题的，得大返工。我的助理也不能完全了解我想表达什么，更别说是AI了。我必须自己参与这个过程，这才是最高效的方式。

《财经》：人机协同的办公形态下，金山办公的新产品和之前给纯给人用的软件，有什么不同？

章庆元：以前我们的软件会很复杂。今天我们发现很多功能可以不做了，只要提供基础能力就行。因为很多场景下AI都可以自己编码，然后调动我的基础能力去完成工作。我们慢慢地从给用户提供能力，变成也要同时给AI提供能力，这是非常大的变化。

第二个变化，以前我们只是聚焦在文档上，WPS是一个文档编辑器。有了AI以后，可以从文档编辑延展到整个办公全场景。比如，写市场分析报告、汇总资料等。

未来的办公软件就是你的办公助理，参与办公的全过程，而不仅仅是文档。

《财经》：那咱们的工程师或者程序员，现在的工作方式发生了什么变化？

章庆元：以前我们对工程师的要求是，你能不能写出一个很好的代码。今天变成，你能不能很好地理解客户需求，并让AI帮你写出最好的代码。这些工程师要懂得怎么去了解客户需求、要懂得设计，验收变得很重要，品位也很重要。

整个开发流程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软件工程发展这么多年，人越来越多，效率未必提升，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分工越来越细，交付一个产品，链条真的很长。我们在客户有驻场工程师，发现问题后给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把问题反馈到研发，研发再返回到开发，再到产品经理。这么一轮，流程会涉及几十个人。

今天AI出现，会让分工没那么细了。马上能看到的变化是，全栈工程师出现了。他会缩短整个交付流程。今天为什么FDE（前线部署工程师）很流行，工程师直接到前线去，把产品经理、架构设计的事情都了，还写代码、做测试，研发流程变得很短。全栈工程师不仅技能多，跨工种协同能力也越来越强。结果是，组织变得扁平化，不像今天这么复杂。

我写代码的那个年代，特别是90年代末，我自己就是全栈工程师。我去客户那里调研需求，自己画图标，画启动画面，自己写代码、做测试。团队里就三个人，我们关在一个小黑屋里，效率非常高。

现在的软件公司，做同样的事情可能是二三十个人，沟通多了以后效率损耗就大。AI这个时代，流程又会变短。我觉得这个可能是研发最大的变化。

“未来我们就需要两种工程师”

《财经》：您感觉团队能适应这种变化吗？

章庆元：一开始一定会有阻力。首当其冲的是，组织结构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未来我设想的是，团队会变得很敏捷，很多小规模的团队，层级没那么多。对很多工程师来说，他要走到前面去，大家都得跨出舒适区。

我以前做工程师的时候也不大愿意见客户，而产品经理们则会认为开发不是我的事。所以今年在公司内部，我就推动两件事，第一组织结构扁平化，第二工程师全栈化。

未来我们需要的工程师就两种，一种是全栈工程师，能做产品、能做开发、能做测试、能做交付，是全能的。第二类，在某些领域特别精，我们公司有个同事是个汇编高手。因为很多浮点数运算在不同CPU上表现不一样，他就天天在写汇编，绝对是顶级的。

未来公司的架构，可能就是由一小撮顶级的架构师、顶级的专家，再加上很多全栈工程师组成，规模会变得很小。今年有个词很流行，叫作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反映的就是这个趋势，当然一个人夸张了点。

《财经》：2024年我跟微软全球资深副总裁张祺博士聊过这个话题。他是最早提OPC的人。两年前聊这个话题还觉得有点远，但现在就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三五人的小团队，真的能够干原来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活了。

章庆元：有段时间大家都有点恐慌，说AI来了大家会不会失业？我的看法恰恰相反，AI来了以后，是小企业的福音。以前大企业垄断了人力资源，垄断了最优秀的人。

今天你会发现最优秀的人，可能是AI以及会用好AI的人。人力资源的垄断被打破了， AI会让中小企业变得特别有创新力，它没包袱、跑得快。所以我觉得 AI会促进人类社会的发展，它会让经济变得更加有活力，而不是被几个大企业垄断。

《财经》：金山办公有6000人，将来还需要6000人吗？

章庆元：前几年我们希望建设一个万人研发企业。因为那时候，软件工程、开发软件都需要靠人。金山办公一直在说，我们的研发投入很高，我们研发费用比是33%，研发人员占66%。

到了今天，这个口号明显是不适用的，为什么？今天我们要建设一个AI时代的高效的研发组织。不是人越多越好了，而是要建设一个适应AI时代的、高效的、能驾驭AI的研发组织。今天真的变了。你需要更多的Token（词元），需要更多能驾驭AI的工程师。

《财经》：所以金山办公的员工应该加强自己的什么能力？

章庆元：我们7月刚刚一批应届生入职，跟很多老员工在接受同样的全栈工程师培训。未来我们公司程序员的评级都会往全栈工程师的序列走，传统的评级可能就不评了。我们就利用这种制度去引导员工，你要么变成全栈工程师，要么变成顶尖专科工程师，否则必然会被淘汰。

《财经》：您有一个时间点吗？多久要完成转型？

章庆元：上半年我们一直在摸索，下半年我们是准备。我希望在一年到两年内能完成全部的转型。转型越快，意味着AI对公司的助力会越强。

《财经》：现在大学的计算机学院或者软件学院培养的学生，是不是都没法用了？

章庆元：也不会，反正应届生我们还是持续会招。因为应届生有个好处是，他们胆子更大、包袱更轻，对新事物接受度更高。

《财经》：您有没有观察一下大学培养学生的方式，有没有向全栈工程师的方向转移，还是说依然是上个时代那套培养学生的方式？

章庆元：教学跟市场相比，还是会有一点滞后性，历史上一直都是这样。

但是软件工程那套理论还是有用的。只是说，过去软件工程是由人去执行的，今天软件工程是由AI去执行的。所以软件工程那套理论并不过时，你要先了解客户的需求，把需求写清楚，把架构设计清楚，然后再开始写代码。

不同的是现在每一个过程可能都有AI参与，每一个过程时间都缩短了，每一个过程的质量都变高了。这些规则都还在，总体理论还是不变的。

为什么大模型干不掉办公软件？

《财经》：10年前谈到办公应用的时候，说的是WPS、Word、PPT这些；三年前，钉钉、飞书也来了，现在大模型变成了办公应用。这三种办公场景能够共存吗？

章庆元：我认为可以。AI让办公的边界不断扩宽。原来只是文档处理，后来变成协同软件。今天AI越来越多参与办公，软件的设计也在变化，以前是面向功能的，人使用这些功能来完成工作。现在是面向交付的，交付者不仅是人，AI也是交付者。但最终客户的需求还是那些，还是需要有一个载体帮他完成办公这个事情。

未来的办公软件一定是一体化的办公软件，同时包含了文档创作、协同办公和AI能力，它会帮你重构工作方式。我们自己对应的产品就是WPS 365，特别是面向企业的一站式办公产品。我们开始也只有文档处理功能，后来加了协同，可以开会、收发邮件、沟通聊天，今天我们也在卷AI。

《财经》：金山办公的AI产品，To C端有灵犀，里面有文档、PPT等功能，对比整个行业的产品，大家至少用户界面都差不多。金山能跑出差异化吗？

章庆元：说实话，面向个人的这种AI办公产品，最核心的能力都来源于模型的能力，它导致一个必然的结果，就是大家会同质化。

我们的特点在哪？为什么要做灵犀专业版，主要有两点。第一，我们的用户已经有几千亿个文档存在我们的云上，这个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上下文，AI在工作的时候需要有上下文。同时我们有知识库，用户能够用来不断积累Know-How（行业诀窍），以提升使用AI的效率。

《财经》：你们2025年年报里有一个数据印象我特别深刻，到2025年底金山办公已经积存了2900亿份文档。这意味着什么？它能不能形成工作流，并且留住用户？它能构成用户转换办公平台的迁徙成本吗？

章庆元：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今天我们能拿到所有的模型，但它们都是通用模型，具有的是通用知识。它没有你的工作上下文，完全不了解你，所以没有足够的个性化。一旦有了工作上下文，事情就发生变化了。

比如说我可以直接跟大模型说，你帮我写一份明天在董事会上用的经营报告。就这一句话，它就能做得出来。

云文档就等同于工作上下文，有了工作上下文，才能从一个通用的AI，变成一个懂你的AI，真正帮你提效的AI。

所以做AI产品，最重要的是在做上下文工程。这都是他知识的沉淀、经验的沉淀，是他的Knowhow。

第二个不一样的地方，我们是办公软件。别人交付的PPT，可能PPT的每一页都很好看，但他们做出来是图片，是不可编辑的。我们做出来的PPT，想修改就很容易，因为我们有WPS，WPS反过来会让AI办公更顺畅，所以在办公这件事情上，我们会比别人做得好。

《财经》：这里面有个悖论。Agent的底层能力是大模型的能力。大模型能力的强弱决定了Agent能力的强弱。但是咱们并不做大模型，如果要想实现你刚才的闭环，就要通过调用其他的大模型来完成。

章庆元：这个不叫悖论，因为模型今天不稀缺，我们可以随时切换效果最好的模型，在模型选择上是中立的，然后我用他们的模型来构建我的办公闭环。不管怎么样，办公总是离不开Office的。反过来，模型公司也可以调用办公软件来构建他们的办公闭环。

你看Claude有个插件叫Claude for Excel，Claude for Word，Claude for PowerPoint。所以双方都在整合对方，未来一定是谁先构建出来一个完整的办公闭环，谁就能获得更多的客户。金山办公的优势是，我有很多用户，我的品牌还是有影响力，我有别人没有的工作上下文。

《财经》：原来金山办公面向企业级的产品是WPS 365。这次发布的Comate是不是可以视为将来面对To B市场的旗舰产品？

章庆元：Comate这个产品，是WPS 365的新的组件。可以简单理解为，它是一个企业级的灵犀。企业里AI落地跟个人使用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Token管理。今年年初，很多公司基本上不限制员工使用Token。用了几个月以后，他们发现Token消耗很高，一个员工给1000美元的Token好像也不够。如果你10万员工，一个月就1亿美元了。对CEO来说，他会去问CFO，1亿美元的Token账单，你能告诉我用到哪去了吗？都发给谁了？这些人为公司节约了多少成本，多赚了多少钱？

如果这个问题无解，企业AI是用不起来的。因为老板关心成本、投入产出。我们有个叫AI Hub的产品，里面可以接入所有模型，同时最重要的是帮企业把Token管控好、把账算清楚。

《财经》：您反复谈到Token成本。AI模型已经成熟了，接下来的关键是怎么用合适的成本用好它——是这个逻辑吗？

章庆元：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因为Token成本已经很高了，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第二，今天的大模型很聪明，但是它有的是通用知识，有通用知识不意味着懂企业，企业有自己的Know-How。所以我们帮助用户把他们所有的文档、会议、音视频资料等非结构化数据变成企业知识库、业务数据库，让AI能通过API（应用接口）读取，让AI懂你的企业，同时帮你把AI应用的权限统一管控起来。

第三，企业有很多自己的业务系统，因为Agent要去干活，要去调用它们，甚至直接去访问业务的生产系统。企业很多API同样涉及权限管理，也需要把它管起来。我们提供Agent产品来满足企业的管控需求。

《财经》：现在市面上很少有成熟的企业级AI产品。OpenAI的Codex、Anthropic的Claude Code、腾讯的WorkBuddy，大多是从To C角度切入。金山办公有庞大的To C用户，为什么不做一个To C的AI产品，反而要从看起来更难的To B端入手？

章庆元：灵犀专业版就是To C的产品。我聊过很多CEO，大家都特别担心一件事，怕AI时代公司跑慢了，会被竞争对手干掉，所以我觉得B端的痛点会更痛。

AI能力的尽头就是Coding

《财经》：Codex、Claude Code的能力还是很稀缺的。如果把重心放在调用现有模型能力上的话，国内市场有谁能够提供类似的能力？

章庆元：我们自己用最多的其实都是国产模型，国产模型完全是可用状态了。我不可能花钱买一个不能用的产品，我给智谱、豆包、DeepSeek交的账单就说明了这个问题。

《财经》：现在Anthropic 80%的代码已经是AI写的了。国内字节跳动、腾讯、百度，差不多60%的代码是AI写的，金山办公现在是什么情况？

章庆元：基本上都差不多。因为AI写代码，对程序员来说，真的是完全解放了很苦的工作。我们以前说，程序员30岁不到，头发都掉光了。这个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

《财经》：咱们的AI代码率能够达到多少？

章庆元：非核心的代码，基本上都会AI先写，写了以后人再改。我们不一样的一点，我们用户量大很多，对代码的稳健性和性能要求特别高。

《财经》：你们集成了很多大模型，不同组合满足不同需求。模型的组合，这里面的学问大吗？

章庆元：这是一个蛮重要的事情。因为价格差距特别大， DeepSeek-V4-Flash跟智谱GLM-5.2价格差几个数量级。员工一定希望用最好的模型，如果他能够用Anthropic的模型，他一定首先选那个。

拿我们公司来说，法务、开发的工作很严谨，我们会给他们配比较好的模型。有些很简单的基础工作，我们就会让他去用DeepSeek-Flash这一类性价比很高的模型。我觉得未来的这些产品的竞争就是看谁能够帮客户把AI费用降下来。

今天的大模型都是通用模型，它有的是通用知识，它没有你的工作上下文，所以它完全不了解你，完成不了你想要的个性化工作。一旦有了工作上下文，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比如，我可以直接跟大模型说，你帮我写一个明天在董事会上用的经营报告，就这一句话他就能做得出来。

云文档就是工作上下文，它能把通用AI变成懂你的AI，变成真正帮你提效的AI。做AI产品，其实最重要的是做上下文工程，这就是金山办公的优势，因为我有足够多的文档，这些文档都是客户知识的沉淀，经验的沉淀，是他们的Know-How所在。

《财经》：无论是美国模型还是中国模型，Coding（编码）能力还在继续变强。

章庆元：因为这个是兵家必争之地。前两天我看智谱的唐杰老师发了一封内部信，说我们要继续摸高。因为今天AI的核心竞争力，实际上在于Coding的能力。

《财经》：最近这三四年，AI有几波浪潮。2022年11月 ChatGPT发布后，注意力都在聊天能力和内容生成能力上；然后开始比拼多模态，尤其视频生成能力；最近一年焦点转到Coding能力上。您觉得下一波焦点有可能是什么？

章庆元：Coding可能是最核心的能力。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就是上下文。刚才反复在讲通用智能跟专属智能的差别，这个事情我觉得不是模型厂家能做得了的，可能是我们这些公司要去做的事情。

《财经》：关于下一个AI焦点，好多人谈到的是物理AI，比如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我们刚才谈到的大模型，其实还是虚拟世界的。

章庆元：物理AI，本质上也取决于Coding能力。比如你家的扫地机器人其实是有API的，当AI会写代码之后，它就能控制扫地机器人。比如城市的红绿灯，只要接入API，AI就可以控制摄像头，它依赖的就是AI的编程能力。

《财经》：所以您觉得机器人会不会叠衣服，会不会炒菜做饭，最终也是Coding能力？

章庆元：也是代码能力。但它会更复杂一点，它可能涉及多模态，跟仿生学的东西。但本质上控制这个世界的是Coding。

《财经》：对于老牌软件公司，无论是金山办公还是微软，开发出AI产品并不难，难的是让用户为AI产品再付一道费。比如说盛名之下的微软Copilot，付费率其实不到5%，您觉得有可能让用户为咱们的AI产品再付一道费吗？

章庆元：核心问题还是看，产品做得好不好，对用户有没有用。只要能解决用户的问题，用户还是一定会付费的。

比如说，OpenAI很多收入其实是我们这样的开发公司给的。因为它解决程序员的问题。过去之所以付费率不高，是因为当时的模型能力没有那么强。

未来我觉得所有AI产品付费率一定会上升。因为今天AI能做的事情跟两年前、一年前能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样。问题是它现在比较贵，今天唯一阻碍付费率的问题可能是价格。

《财经》：以往的办公软件，不管是咱们的WPS还是微软的Office，它是很多用户的首选办公入口。但现在越来越多的用户，首先打开的可能是豆包。当办公的首选入口发生变化时，对像金山办公这样的公司意味着什么？

章庆元：我从来没认为WPS是办公入口，用户上班，打开的是微信或者是他的OA。工作不是从我们这里开始的，在你的聊天里面。领导给你发了什么任务，或者在OA上先去看邮件。WPS本身过去就不是入口，未来肯定也不会是入口。我自己觉得入口可能还是协同类办公软件，不会是ChatBot。

我们的策略很简单，提供工作闭环，尽可能把它做完整。金山办公可以做的事情是，让你减少切换。接到任务后，可以在我们的一个软件里面，也许是灵犀专业版，也可能是WPS，尽可能把所有的交互完成。也不用这个文档从这边下来，从这边上传上去。搞来搞去，搞得很痛苦。

章庆元：实际产出结果收费这件事情有点不好计算。说因为客户的需求千差万别，你也不好定价，有些产出确实很容易，有些产出很难，这对客户来说是不透明的。

对企业来说，最好的方式一定是卖Token，因为这个账是容易算清楚的。To c跟To B我觉得目前来看，这两个都是挺好的，商业模式都站得住脚。

现在是最焦虑也最兴奋的时候

《财经》：您是一个工程师型企业家，也多次公开讲，自己首先是个程序员。当您看到现在AI的Coding能力如此之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章庆元：一开始我是很震惊的，我在想程序员完蛋了。大家都要下岗了。

但随着后来自己深入用久了以后，我觉得对软件开发这件事情它是极大的促进力。刚才我也在讲，软件工程依然有效，只不过是AI参与了每一个过程，它让我们创新的成本变得很低，让交付成本极大降低。如果大家都能很好地驾驭AI的话，我们就能做出更多的产品。

它在解放程序员的生产力。我们去年就观察到了，很多工程师他们有的人一个月花几万块钱买AI来写代码，今年公司开始提供Token给他用。

作为一个程序员，当然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因为以前我觉得自己代码写得还挺好的。现在一看，哇它写得比我还好，最终它产出的代码，工整度、效率都很好。只要你提得出要求，它基本给你完成非常好。

编码的能力已经不重要了。你的鉴别能力，你的设计能力，你对AI的工程管理能力变得更重要了。AI现在变成像员工一样。我那天跟新员工说，你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以前要吭哧吭哧从学徒开始做，先写10年代码，变成经理才开始带人。今天你们一参加工作就要带人，只不过你们带的是AI。你们今天一上来就是开发经理，要开始分配任务、理解需求，安排大家工作了。

《财经》：以前是师傅带几个徒弟，现在是一个人带几个AI助手。

章庆元：对，就是这样。

《财经》：您加入金山集团26年了，担任金山办公CEO 6年，现在是您压力最大的时候吗？

章庆元：现在是压力最大的时候，每天一看你们写的报道我就开始焦虑。因为这次的变革不仅是对软件行业，对人类社会都是史无前例的。

AI发展速度太快了，它在改变这个世界。在这次技术浪潮下面没有人能幸免。我相信不仅我是这时候是最焦虑的，我相信对所有的CEO都是最焦虑的时候。

但是也让我非常兴奋，因为很难得，你能碰到一个这么大的技术革命，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你在外面看，和自己做一个参与者，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财经》：您面对这些问题时的思考逻辑是什么？

章庆元：我们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大的不确定性。在这种情况下面，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你跟这时代一样，一路狂奔。你要跑得快，你跑得慢，可能就胜算就会变得很小。

这条路走下来，从AIGC（生成式AI）到多模态，到Coding，它其实在往AGI（通用人工智能）去发展。这是确定性的事情。所以我们得做适当的假设，AGI实现的时候，公司该怎么生存，你公司对客户还有什么价值，对这社会有什么用。

《财经》：您现在花精力最多的工作是什么？

章庆元：还是在想战略方面的事情。你的战略能不能落下去。确定性的东西，你就让他跑就行了。包括我们要发的Agent，这些东西很确定。

我就特别担心，还有一些不确定的东西。打个比方，我们可能认为数码相机革了胶卷相机的命。但是革了胶卷相机的命的是手机。数码相机还是在传统业务上争抢。2012年移动互联网刚起来的时候，那时候火的很多应用，大部分今天已经不见了。所以我们怎样抓到本质性的东西？AGI时代到来的时候，能够给客户提供什么价值？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财经》：听上去你们的思考结果是帮助客户更好地使用AI？

章庆元：前面还得加个AGI时代。因为AI一定很聪明，AI现在还有很多笨的地方，还是会有些幻觉。但这些问题我觉得迟早会被消灭掉。怎么样利用一个很聪明的AI，再加上你的上下文去更好地解决用户的问题，帮助客户降本增收，这才是王道。

AI能杀死官僚化吗

《财经》：今年已经过了一半，剩下的半年你只完成一项任务的话，这项任务会是什么？

章庆元：我们自己公司的AI化。我们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6000人。我们不奢望自己能变成像创业公司一样AI Native（AI原生），但是至少不要变成老登公司。还是要变成一个AI化的公司。团队如果不AI化，公司不AI化，那就无从谈起竞争。

《财经》：AI化的标志是什么？

章庆元：今年我要做的是两个很具体的事情，就是组织结构的扁平化跟AI全栈工程师。

《财经》：大公司病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官僚化。如果AI渗透到了公司的毛细血管里面，它会不会自然地就把公司官僚化的问题解决了？

章庆元：它一定会很大程度会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团队会变得更小。过去为什么会官僚化？是因为做一件事需要的人力资源太多了，分工太细了，我觉得AI把这个事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第一你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是吧，第二分工也不需要那么细了，分工越不细人就越少，就越不官僚。就像俗话说的：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财经》：官僚化是管理学者写了无数的书试图解决，我认为解决不了的问题，因为这是人性使然，组织一旦到了三个人以上自然就会有官僚化。

章庆元：你只能把人减少，把团队分细，让一个团队尽可能完成一个工作的闭环。

过去这个闭环涉及的人太多了。UI设计师，画图的人都分了无数个工种，有平面设计工程师，有软件工程师，我都已经数不清。我那个年代，我自己画图，自己设计界面，设计对话框，自己写代码，那个时候效率真的很高，今天应该可以回到那个时代。

《财经》：如果极简概括一下，AI时代的公司，跟前AI时代的公司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章庆元：现在我还没有结论，现在还总结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