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金融市场有时候很像一场球赛,一个球员刚走到场边,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宣布比赛结束。
最近沙特与mBridge,也就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之间的关系,就被套进了这种叙事。

沙特退出了,中国是不是少了一个重要伙伴?
美元是不是扳回一局?
所谓“去美元化”是不是遇到了大麻烦?
几个问题连在一起,很容易制造一种中美金融体系正在正面决战的紧张感。
可国际货币体系不是擂台,更不是谁退出一个项目,另一边就自动获胜。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沙特究竟什么时候退出的?为什么现在才成为新闻?
这个项目究竟是干什么的?沙特退出以后,中沙金融合作有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先说最关键的一点:沙特确实已经不再是mBridge的参与成员,但这并不是2026年9月突然发生的事情。
沙特央行2023年先以观察员身份参与mBridge,2024年正式加入最小可行产品平台,并参与相关概念验证工作。
沙特央行现在给出的明确时间节点是,相关概念验证已经在2025年5月13日成功完成。
完成之后,沙特央行便不再是mBridge参与成员。
沙特央行还明确表示,完成概念验证之后结束参与符合原有计划,并否认退出是美国施压造成的。
最新报道确实提到,美国方面长期关注mBridge可能对传统美元主导的跨境支付体系产生的影响,也有人把沙特的选择放进中美金融竞争的大背景下观察。
但截至目前,并没有足够权威证据证明美国直接要求沙特退出。
沙特央行公开给出的解释仍然是按计划完成测试。

接下来还得搞清楚,mBridge到底是什么。
不少人一看到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美元,就很容易把mBridge理解成一个“反美元联盟”。
实际上,国际清算银行对这个项目的定位要具体得多。
mBridge从2021年开始推进,由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等合作探索。
它使用分布式账本技术,希望让不同经济体的商业银行利用央行数字货币开展跨境支付和结算,解决传统跨境支付成本较高、速度较慢、操作链条复杂等问题。
到了2024年,mBridge进入最小可行产品阶段。
国际清算银行目前对项目历史的介绍也明确显示,沙特央行是在这一阶段加入的。

通俗一点说,这更像是在修一条新的跨境支付高速公路。
过去跨境资金流动往往要经过多层代理银行,一笔钱可能需要在不同金融机构之间不断传递。
mBridge探索的思路,是利用新的数字基础设施,让不同地区之间的资金清算更加直接。
这当然可能减少部分交易对传统代理行体系的依赖,也可能让参与者在某些场景下不必经过美元中介,但“增加一种选择”和“全面取代美元”完全是两个概念。
美元今天的国际地位,并不是靠一套跨境支付软件撑起来的。
国际贸易计价、全球外汇储备、债券市场、金融资产流动性、国际融资以及几十年形成的金融网络,都与美元地位有关。
一个新的跨境支付平台即使运行效率很高,也不意味着美元第二天就会失去国际地位。

反过来也一样。
沙特退出一个数字货币项目,同样不能证明美元突然赢得了整个国际金融竞争。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沙特从来就没有离开美元体系。
沙特央行目前公布的美元对里亚尔汇率仍然维持在1美元兑换3.75里亚尔附近。
沙特货币体系长期与美元保持紧密联系,稳定的汇率安排对这个能源出口大国具有重要意义。
因此,如果说沙特这次“重新选择美元”,逻辑上首先就说不通。
因为它本来就一直在使用美元,也一直维持里亚尔与美元之间的稳定关系。
沙特参与mBridge,并不等于它此前宣布与美元“分手”;现在结束项目参与,自然也不能反过来理解成与美元“复婚”。

沙特真正采取的,更像是一种多渠道布局。
传统美元体系继续用,新技术也研究;成熟的金融安排继续保持,新的支付方式也可以试验。
哪条路效率高、风险可控,就研究哪条路。
这种做法其实并不神秘。
沙特央行2024年宣布加入mBridge时,说得也相当明确:参与目的包括研究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并评估这种技术能否提高商业银行跨境支付和结算效率。
官方表述的重点始终是支付基础设施和技术可行性,并没有宣布参加一个排他的货币阵营。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mBridge一个项目的变化直接扩大成整个中沙金融合作的变化。

中沙之间还有一项很重要的金融安排。
2023年11月,中国人民银行与沙特中央银行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规模为500亿元人民币或260亿沙特里亚尔,协议有效期三年,经双方同意还可以展期。
中国人民银行当时明确表示,这项安排有助于加强中沙金融合作、扩大两国之间的本币使用,并促进贸易和投资便利化。
按照这一公开期限计算,截至2026年9月,这项三年期协议仍处在原定有效期内。
更值得观察的是,沙特结束参与以后,mBridge本身有没有停。
答案同样很明确:没有。
2026年出现了新的进展。澳门金融管理局在今年初加入mBridge,并于6月2日正式开通本地银行参与mBridge交易。
澳门特区政府公布的信息显示,首批获准参与的银行共有11家。
系统开通首日,其中3家银行已经完成23笔跨境交易,涉及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和阿联酋,总业务金额折合接近13亿澳门元。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模拟数字,而是实际跨境业务。

澳门方面公开介绍,相关业务涵盖贸易结算和跨境汇款。
澳门首笔相关跨境交易发生在港澳之间,金额超过2000万元人民币,同时还落地了澳门与阿联酋之间的跨境支付。
相关信息也得到中央政府驻澳门联络办公室网站转载的人民网报道确认。
紧接着,项目又迎来了蒙古银行。
蒙古银行6月公布的信息显示,蒙古银行已经正式成为mBridge成员,并加入项目指导委员会。
蒙古银行同时披露,已有30多家央行和国际组织以观察成员等形式参与相关项目。
这一进一出就很有意思了。
沙特完成自己的概念验证以后结束参与,澳门开始实际交易,蒙古银行随后成为正式成员。
项目参与结构发生变化,但项目本身仍然继续向前推进。

真正的国际金融竞争,从来不是靠一条新闻决定胜负。
美元拥有长期积累的市场网络,中国则在稳步建设新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为国际贸易提供更多选择。
对中国而言,重要的不是把每一次成员变化解释成阵营胜负,而是把技术做好,把安全守住,把真实业务做起来。
桥修得牢不牢,最终要看有没有人愿意走。
mBridge如今仍在继续运行,这本身就是观察这场变化最值得重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