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歌手海来阿木
李广平
最近几年,流行歌坛的生态已发生根本性颠覆。歌曲的流行与传播彻底解构了传统的制作与生产模式:不再依赖唱片公司签约、创作、制作、出版、发行的专辑运作机制,也告别了电视歌唱大赛等选拔歌手的火爆节目运营模式。取而代之的是,歌手与歌曲靠网络传播和推广短视频获得大量点击率,从而“出圈”,并火遍全网。海来阿木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的一些作品以单月超50亿次播放量完成“听觉轰炸”的传播率,让人活生生地看到数字技术对音乐生产机制的解构与重构。
彝族歌手海来阿木善于从个人苦难与历练中汲取人生百味,把亲情、爱情、乡情融为一体,极易引发心灵共鸣。他的代表作《阿果吉曲》便是如此,这首为纪念夭折女儿创作的彝族民谣,融入了彝族“哭嫁歌”的“尔比”腔调(一种以五声羽调式为基础的吟唱技法),真挚真心真情流露,撕心裂肺的失亲之痛让人泪涌。而《你的万水千山》,借跨越生死的爱意,诉说千山万水的追寻,献给生命中的挚爱之人;《西楼儿女》则讲述“走出大凉山”后,异乡游子的酸甜苦辣。这两首作品与《阿果吉曲》一道,共同构筑了风靡全网的“海式情歌”系列,以其独特的旋律与叙事,成为数字时代现象级的流行之声。
当然,如果海来阿木仅仅停留在浅吟低唱中的伤感与疗伤,我觉得远远不够。《三生三幸》《别知己》《烟雨人间》标志着海来阿木进入创作升级的第二阶段:从个体情感体验,上升到一种普世的哲理境界。尤其是为救火英雄创作的《他去了木里》悲怆而壮丽,感人至深。而最新歌曲《孤独与自由》更展现出他演绎歌曲的高度和实力:“命运如风,现实的云海翻涌,时光如洪,灵魂已千疮百孔;单枪匹马闯过来的人才懂,孤独也值得被歌颂。”这是对生命的顿悟与思考,从心灵深处引发强烈共鸣,达到了让人欣喜的高度。
将海来阿木置于“山鹰组合—吉克隽逸—莫西子诗—海来阿木”这一彝族音乐的当代谱系中考察,可见清晰的代际转型轨迹。1994年山鹰组合的《走出大凉山》承载着“文化寻根”的启蒙使命,其音乐人类学价值和音乐审美意义同样影响深远;而海来阿木的《三生三幸》《不如见一面》等歌曲则彻底转向个体叙事,将彝族特有的“万物有灵”世界观化入都市男女的情感辩证法与个体亲情的婉转表达中。海来阿木在无形中完成了从“去民族化”的彝族民谣传承,到“新民族化”的歌曲创作的范式转换。他一方面坚守民族底色的彝族民谣曲风和调式,在多首歌曲中直接采用鲜明的彝族歌词和原生唱腔,让人耳目一新;同时他也在音乐的多元尝试与碰撞中为民族音乐找到了新的生命力。如近期的《点歌的人》融入民谣摇滚节奏,《浮生记》点缀电子迷幻色彩以强化意境,同时娴熟运用城市民谣的多种元素。这些实践让他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下,为民族音乐寻求到了更具广泛共鸣的音乐表达方式。
在去年的海来阿木“不如见一面”巡演北京站的舞台上,他首度唱响《口弦》。在他的全新演绎下,彝族传统乐器“口弦”的音色和旋律被具象化,重新成为了当代年轻人的情感载体和象征。他唱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纵使离家千万里也不能割舍的乡愁,更是对民族音乐一次深度的发掘、传承与创新。这是彝族人的魂魄与当今世界人间烟火的烙印,是彝族民谣调式在世界音乐海洋的当代回响。而海来阿木也完成了从一个民谣歌手转型为人文歌手的自我跃迁之路。(作者为音乐制作人、词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