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小平
红苕,这在渝东北农村再寻常不过的作物,在缺粮的年月里,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而用它熬制的麻糖,更是我们童年最馋的甜蜜滋味。
红苕命贱,无需精心侍弄便能蓬勃生长。大集体时代,它在农民的饭碗里,稳稳占据着主粮的位置。
霜降前后,便是挖红苕的时节。红苕怕冻,得赶在落雪前挖完并窖藏。奇妙的是,窖藏些日子,红苕慢慢变软,悄然开始了糖化。
我出生的20世纪60年代,熬红苕麻糖近乎奢侈——肚子尚难填饱,口粮紧巴的人家,连坏掉的红苕也舍不得丢,剜去烂掉的部分照样煮着吃。即便如此,大多人家还是会咬牙匀出些红苕来熬糖,一背篼是常例,两背篼已是极限,再多便不敢想了。
那时,农村人哪有钱买糖果?这自制的红苕麻糖,便是娃娃们眼中最好的珍馐。它能蘸着糯米粑吃,能和爆米花一起压成各式各样的焦切片。年关将至,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就是它。家里来了客人,端上一盘用麻糖制作的焦切,也算体面的待客之物。那份乡间的淳朴情意,就融在这甜蜜里。
熬红苕麻糖,不单是技术活,更是桩苦差事。
红苕未挖前,就得预备柴火——从山坡上挖树蔸,或砍些耐烧的硬柴,在屋檐下码好晾干。熬糖最是费柴,烧煤也行,可煤精贵得多,哪舍得糟蹋。
冬至前后,天寒地冻,农事暂歇。窖藏的红苕糖化完成,正是熬糖的好时候。得提前几天生麦芽:用温水泡发小麦和些许玉米粒,盛在沥水的筲箕里,搁在灶头。灶火的余温催着麦芽生长,还得时时洒水保持湿润。待麦芽蹿到两三厘米长,熬糖的序幕便拉开了。
将洗净去皮的红苕倒入大铁锅煮熟,再倒进木盆捣成糊状。将磨好的麦芽水缓缓掺入,搅拌均匀,任其发酵。其中的奥妙,在于麦芽所含的天然淀粉酶,它能将红苕里的淀粉催化水解,最终凝成以麦芽糖为主的精华——如同卤水点豆腐,是食物转化最朴素的智慧。发酵完成后,用布包袱滤出糖渣(那是喂猪的好饲料),滤出的糖水便倒入大铁锅开始熬煮。起初要猛火急攻,一大锅水要熬干,绝非易事。熬糖耗时极长,常常凌晨三四点便开始煮苕,直到夜深人静的十一二点,甚至次日破晓,方能收工。
熬糖还是门眼力活。需时时观察锅中变化:当用锅铲舀起糖浆,边缘能挂起一片薄薄的“旗子”时,水汽渐消,糖分渐浓。此时锅中会涌起大泡,火势便该慢慢压小,用锅铲不停搅动,防着粘锅焦煳。再熬一阵,锅中泛起细密如小米粒的泡泡,便宣告大功告成。若想熬成硬脆的“敲糖”,则需熬到更老的“火候”。
我们小时候最是“守糖”。守什么?守的是麻糖即将起锅时,妈妈往那滚烫浓稠的糖浆里丢下的红苕块、萝卜片,还有小小的糯米汤圆!那裹满麻糖、滚烫出锅的滋味,足以成为一生的念想。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上下打架,又被我们一次次强撑开。盼了一年的美味近在眼前,谁肯轻言放弃?不尝一口,绝不肯上床。真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麻糖虽出自自家锅灶,却是要留着过年待客、派大用场的珍品,哪能日日享用。妈妈总会将它藏得极严实。偶尔,放牛羊归来,我和弟弟侦察得手,偷食一小口,也得小心翼翼抹去所有痕迹。妈妈心知肚明,却从未责备。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大人们总是竭尽所能,把最好的甜蜜留给孩子——那糖里裹着的,是化不开的母爱。
那时节,糖果稀罕,红苕麻糖便承载了我们全部的甜蜜记忆。如今,物质极大丰裕,五光十色的糖果店随处可见。可再想尝一口那质朴的红苕麻糖,却难了。难的不是没有红苕,而是我们再也守不住那份慢熬细作的耐心,守不住那份在清苦中等待甜蜜的初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