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汪树明
其实那时家里还有一盘大磨,可母亲偏要守着小石磨,慢慢磨一上午。她说,只有一把一把亲手磨出的粉,做出来的元宵,才够香、够糯、够有味道。
每到元宵节,我总会想起母亲亲手磨的元宵。
“磨磨磨,磨糯米,糯米粉儿白如雪。” 母亲左手轻推磨盘,右手缓缓添料,嘴里哼着那支古老的歌谣。那盘刻满岁月痕迹的小石磨,从不见半点老态,反倒像个温顺的孩子,跟着母亲的手一圈圈转动,“吱呀、吱呀”,轻声撒着娇。磨盘上方投料的小孔,又像孩童张开的小嘴,乖乖等着母亲一勺勺喂入糯米。洁白的米粒在石磨间慢慢碾压,化作细腻柔滑的米粉,从磨盘边缘细细淌下,清清淡淡的米香,一下子就漫满了整个屋子。
其实那时家里还有一盘大磨,可母亲偏要守着小石磨,慢慢磨一上午。她说,只有一把一把亲手磨出的粉,做出来的元宵,才够香、够糯、够有味道。
元宵的馅,是猪板油拌上黑芝麻。猪板油是过年前就备好的,芝麻是秋天自家田里收的。炒熟的黑芝麻油光发亮,母亲用瓢盛出,摊在桌面上。她握着枣木擀面杖,一下一下轻轻碾过。芝麻粒儿调皮地躲闪,终究还是被稳稳压住,细碎的噼啪声响起,像春冰初裂,又像远处零星的爆竹。重压之下,芝麻慢慢绽开,渗出温润的油脂,香气一点点升腾。
那香气绕着擀面杖,缠上母亲的手腕,钻进袖口,在厨房里缓缓流淌,漫过橱柜,爬上窗棂,再从门缝里飘出去,飘向巷口,飘进邻里的鼻尖。碾好的芝麻面,母亲拌上红糖,先盛小半碗给我。我捧着这碗香甜,得意地跑去找小伙伴炫耀。
包元宵时,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母亲揉好米粉,熟练揪下一团,搓圆、按出小窝、放入馅料,轻轻收口,再在掌心缓缓转动,一颗圆润小巧的元宵就成了。她一边包,一边教哥哥姐姐:面团要捏成小碗状,馅不能多也不能少,收口要像包包子一样打褶,褶好再双手搓圆。可米粉总不那么听话,大家弄得满脸白粉,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欢声笑语里,一盘元宵有圆有扁,却个个裹着童真与欢喜。
父亲早已烧好一锅沸水,水花翻滚,像我们雀跃的心情。母亲顺着锅边,轻轻滑入元宵。白生生的元宵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面皮渐渐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黑亮的馅。她用柳编的漏勺缓缓搅动,热气氤氲中,母亲的笑容温柔又明亮。
元宵出锅,热气腾腾。我总抢着站在锅台边,第一个端碗,迫不及待夹起一颗,吹一吹就送进嘴里。软糯的外皮裹着香甜的馅,在口中轻轻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我狼吞虎咽,全然顾不上烫,只一心沉浸在这独有的香甜里。
如今,母亲已离开十多年,老屋不在,那盘小石磨也不知去向。可每到元宵节,我总会梦见母亲推磨的身影,听见石磨“吱呀吱呀”的声响,闻到满院芝麻香。只是,再也吃不到那样一碗小磨元宵。
后来的元宵节,我们年年买元宵,馅料再多、口味再全,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我慢慢懂得,我们念念不忘的从不是元宵本身,而是藏在粉香、馅香里,母亲的味道,母亲一生默默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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