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朱明坤
元宵节的存在,是中国人的时间哲学课。它告诉我们,所有盛大的相聚,都有散场的时候;所有寒冷的等待,都有回响的时刻。站在正月十五的月光下,我们送走一个年,也迎来一个春。
日历翻到了元宵节。
我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那会儿,月亮还是细细的一道弯。一转眼,就圆了。一转眼,年就过完了。
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的话:“过了十五,年就算过完了,该干嘛干嘛去。”那时候不懂,觉得年怎么就过完了呢,还没玩够呢。现在懂了,年就像这月亮,圆了,就该收了。
出门时我摸了摸门上的对联。贴上去才半个月,红纸还没褪色,墨字还新着,可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慢慢泛白、卷边,最后被撕下来,换上新的。屋里那对红灯笼也是,今晚再亮一夜,明天就该收起来了。母亲每年都收得仔细,用报纸包好,塞到柜子顶上说:“明年还能挂。”
其实明年总会买新的,可她还是要收。
晚饭吃的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黑芝麻糊顺着嘴角流。儿子吃得满嘴都是黑,妻子拿纸巾给他擦,他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母亲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马上要开学了,家里又清静了。”
元宵节的热闹,是一种盛大的热闹。我翻过《东京梦华录》,里头写北宋的元宵:“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极尽繁华,极尽喧闹,然后戛然而止。那种热闹,是为春节送行的热闹。像酒席上最后一杯酒,干了,席就散了。
可散了之后呢?
今天我趁便去郊野走了走。田埂上的土已经松了,踩上去软软的。麦苗返青了,前几天看还是黄塌塌的一片,今天再看,绿意已经从根底往上爬。路边的柳条也泛出鹅黄,凑近看,能看见米粒大的苞。风还凉,但凉里带着湿,不像冬天那样干硬地往骨头里钻。
元宵节是结束,也是开始。结束的是年,开始的是春。年要收得圆满,春才能开得从容。中国人把元宵放在这个节点上,是有道理的。那些舞龙舞狮,看着热闹,其实是在唤醒沉睡的土地;那些满街的灯火,是在照亮春天的归路。
人到中年,越来越能体会这种“既是结束又是开始”的滋味。
离开过故乡,车开了,回头看见父母还站在那儿挥手。告别过青春,镜子里的白头发冒出来,笑一笑,该干嘛干嘛。每一次结束,都连着一次开始。每一次开始,都得先学会结束。
元宵节教会我们的,大概就是这个。
月亮升到半空了,烟花的声响渐渐稀落。我起身回屋,母亲还在收拾碗筷,妻子给儿子洗脸。明天一早,我们要各忙各的。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可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着花坛,地上白白的,像落了一层薄霜。墙角那棵老杏树,枝头隐隐约约有了动静。我知道,再下一场雨,它们就会开了。
忽然想起辛弃疾那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前总以为是写找人,现在想想,找的或许不是人,是那个灯火将尽未尽的时刻,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既在阑珊处,又亮在心里头。
元宵节的存在,是中国人的时间哲学课。它告诉我们,所有盛大的相聚,都有散场的时候;所有寒冷的等待,都有回响的时刻。站在正月十五的月光下,我们送走一个年,也迎来一个春。
从此,山河解冻,万物复苏。
日子在灯火熄灭后,重新长出温热的光。
下一篇:石磨摇香,元宵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