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丽挪
二十载,悠悠岁月,我从新嫁娘,现已人到中年,为人妻,为人母。是草原上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把我供养成了草原女人。当初那个行囊里装着山东地图的新嫁女,如今摊开手掌,接得住风,也接得住整个旷野。脚下的草年年枯,年年荣,头顶上的雁,年年春来,年年秋去。
奶壶,坐在毡房正中的火炉上,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圆鼓鼓的肚子,周身被烟火熏得发亮,壶嘴总是冒着热气,有时还呜呜喊叫。我刚来时,一句“请吃茶”,让我摸不着头脑,原来“茶饭”是这么来的。那茶浑浑的,冒着热气,一股奶腥气混着咸盐味儿,直往鼻孔里钻。这个奶壶,婆婆说过,比她的岁数还要大。
在我山东老家,茶是“寒夜客来茶当酒”的清淡,是君子之交的白水,茶叶像兰花瓣在玻璃杯里慢慢打开,透着读书人的温润,也是待客之道。而这里的奶茶只给你上干货:脂肪、蛋白和盐。只一口,那股混着咸香的奶腥气便糊住了整个口腔。我舌尖上那些关于“茶”的印象,瞬间被挤到角落。
最难熬的,是男人出去放牧,我与婆婆对坐的一个个清晨。毡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婆婆就坐在我对面,垂着眼,手里慢慢地捻着一根羊毛绳,不说话,只是手指不停捻转。只要见到我闲下来,婆婆就会将一碗奶茶端到我面前。我每次只能双手捧过,用手指在木碗的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奶腥气,又一次不请自来,钻进鼻腔。
草原上的暴风雪说来就来,从来不管你愿不愿意。狂风撺掇着雪粒子,挥舞着无数冰冷的鞭子,“啪啪”地抽打在毡房身上。我缩在毡房的最里面,裹着厚厚的毛毯,手指头还是冰凉。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山东老家那暖烘烘的火炉、母亲新纳的棉鞋、冬天早晨满院子飘着香气的小米粥、还有趴在门口等我的狗……一幕一幕,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时,婆婆端着一碗滚烫的奶茶走进来。昏暗的羊油灯底下,她的影子显得特别宽厚。“喝点吧,暖暖身子。”
我伸手去接,可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碗从手里滑了下去。奶茶一下子抓住了逃命的机会,拼命往羊毛毡里钻,在深色的毡子上洇开一片地图似的污迹。那地图,太像我来时带的那一张,又像婆婆家墙上挂的那一张。婆婆没说话,慢慢地蹲下身,拿起一块干净的布,一遍一遍,极轻极柔地蘸着擦着,像是非要把那些逃掉的奶液一滴不落地抓回来似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边是骨子里丢不掉的老家味道和念想,一边是拼了命想融入他乡的日子,一边是刻在血脉里的饮食和文化。
从那天起,婆婆煮奶茶的样子,就住进了我的心里。在奶香和炊烟的缭绕里,我静静地看着她。天还没亮,草原还浸在墨蓝色的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响了,是婆婆。婆婆的背有些驼,银白的头发,一年四季都被一条蓝色的三角头巾包裹着。点炉子并不困难,只需在地下用炉钩子顺着炉箅子勾几下,让已经燃尽的灰漏下去,风透上来,火炭就变红变亮,再放上几块干的牛粪饼,一会儿的功夫,炉子就亮了起来,暖了起来。婆婆总是不急不躁,将沉淀了一夜的奶子,徐徐倒进大铜壶。壶底蹭着火焰,发出细碎的“吱吱”声,茶好了的时候壶嘴会“呜呜”地叫,听到叫声,一家人也就该起床了,开始吃早茶,开始一天的忙碌。
我常看见,婆婆用那双裂着口子的手,提起滚烫的壶,稳稳地将那流动的白色,注入男人出牧前的大碗,注入孙儿奔跑后的小碗。空气里,满是奶子被熬透后敦厚的香气。牧人的日子,就在这铜壶的咕嘟声里,煮熟了太阳,煮红了日子。太阳出来时赶着羊群出去,太阳落山时赶着羊群回来,送走一天,迎来一天。
后来啊……我也有了孩子,当上了妈妈。
当这个血管里流着山东和草原两地血液的小人儿,第一次被白发苍苍的奶奶抱在怀里,奶奶用枯树枝似的手指头,蘸着温热的奶茶,轻轻点在他的嘴唇上时,一种强大的联系就悄悄生成了。他下意识地咂着小嘴,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惊讶和拒绝,好像这陌生又浓烈的味道,是他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东西。后来他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抱着我的腿,仰起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小脸,着急地喊:“阿妈……茶……茶……”
现在啊……提壶的人,变成了我。壶,还是那只壶。提壶的手,换成了我的。
我学着婆婆的样子,将壶身微倾。那道温润的白色便落下来,不疾不徐,注满了孩子的小木碗。他两只小手笨拙地捧着碗,咕咚咕咚往下咽,嘴角挂着一圈奶沫子,那样子,竟与当年的婆婆,叠在了一处。
在草原,最撼人的声音总是张扬的。套马杆出手时的呼啸,马蹄踏过草坡的闷雷,那达慕大会上男人展示“三艺”的欢呼与激越。它们像这片天地坦荡的呼吸,不容你忽视。可草原上的日子过久了,我才慢慢品出,真正拴着生活的反倒是那些不出声的东西。比如我男人马鞍边,那只永远挂着的、灰扑扑的盐袋子。
盐袋子是用粗麻布缝的,被风雨、汗水和时光蹭得发了黑,沾满了草屑与泥点,像一团从地上长出来的、凝固的尘土。袋口系着熟皮绳,结打得和哈纳墙上的一模一样,里头装着未经提纯的岩盐,粗粝、灰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凛冽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息。刚来时,我的眼睛被银鞍的亮度、衣袍的鲜艳牵着走。这盐袋太不起眼了,它沉默地待在所有光鲜的角落之外,像我这个人,还融不进草原这幅画里去。
转变,发生在一个初夏的黄昏。
男人前面走,我在后面随,没有吆喝,只是默然提着那只不起眼的盐袋子,我替男人解开袋口的皮绳,一股浓烈的气息猛然涌出,那是生命最原始,未经任何修饰的味道,厚重,凛冽,直抵肺腑。男人将盐粒,均匀地撒在一块被经年累月舔舐得光润如玉的石板上。盐粒坠落的瞬间,“簌簌”作响,仿佛细碎的冰晶,轻吻着古老的岩石。
散落在草场四处的马群,仿佛接收到了古老的讯号,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它们垂下强健的脖颈,伸出粗糙却灵巧的唇舌,专注地舔舐那些白色的晶体。一匹性子急躁的年轻马驹挤到前面,舌头飞快地刮擦着石板,发出急促的“嚓嚓”声,耳朵不时轻颤,驱赶着萦绕的蚊蝇。男人伸出手,轻抚它汗湿的脖颈,低语道:“别急。”小马驹仿佛听懂了,立刻温顺下来,低头慢慢地舔,无数舌头舔舐盐石的“沙沙”声,汇成一曲古老的歌谣。
没有指令,没有鞭策,甚至无需一个对视的确认。这是生命底层,最纯粹,最本能的相互依存。牧人给予马匹活命的盐,马回报以无言的忠诚与一生的陪伴。
偌大的草原,有无数棵草构成,一个小小的我,由无时无刻的变化构成,我变了。
我的双手变成了婆婆的手。煮茶时,我知道奶的浓淡,知道盐的咸,糖的甜。炒米时,翻动着铲子,光听声音,就知道火候的老嫩,嚼起来该是什么样的口感,是酥脆还是缠绵。深夜,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孩子额头的温热,为孩子掖好蹬开的皮褥。穿针引线时,指尖的力道,也不知不觉追上了记忆中婆婆那沉默而坚韧的节奏。
我从男人手中,接过那只空了的盐袋子,把袋口的皮绳,重新系紧。空了,才好明天再装满。
那奶壶那盐袋子,这些沉默的物件,不再只是草原上的物件。它们一件件,在我身体里搭成了一顶不会倒塌的毡房。最终,那草原,就住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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