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北街这名字,一听就跟“沙”有关系。
几百年前元代的沙滩北街一带,是一片低洼地带,紧挨着当时的漕运要道——通惠河的支流。这远古时期永定河的故道,当年河床宽阔,后来永定河改道别处,就在原故道上留下了一连串的沙滩。据《北京市东城区地名志》记载,此地挖护城河时,流沙不止,后砌墙乃住,故得名沙滩;《北京地名志》也说,这儿是御河冲积而成的一片地势低洼的砂石地,慢慢就有了“沙滩”的称呼;还有《北京地名史话》记载,元代修建大都时,曾在这里挖过沙子,老百姓俗称“沙滩”,地名就这么沿用下来了。
元代的时候,这片沙滩还不是一条正经的胡同。那时候,通惠河航运繁忙,运粮的、运货的船只往来不绝,河水涨落之间,就会把河底的细沙冲到这片低洼地带,久而久之,沙子越积越厚,就形成了一片茫茫沙滩,放眼望去,全是金灿灿的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直到明代,紫禁城修好之后,周边的街巷渐渐开始成型,这片沙滩才慢慢有了人气。明代的时候,这里被划在了皇城的东侧,属于“内城”范畴,虽然还是有些偏僻,但已经有人开始在这里盖房子、定居。慢慢地,就有了零星的民居,形成了小小的村落,只是还没有明确的“街”“巷”之分,老百姓们还是习惯性地叫它“沙滩儿”,有时候也叫“沙滩地”。到了清代,沙滩一带的变化就大了,这条街巷也渐渐有了胡同的模样,开始真正热闹起来。清朝入关后,实行八旗制度,内城被划分为八旗驻地,沙滩一带属于镶白旗的管辖范围。这时候,这片曾经的沙地,经过多年的平整和改造,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低洼处被填平,铺上了土路,两旁也渐渐建起了民居、商铺,还有一些八旗子弟的府邸,慢慢形成了街巷的雏形。据记载,清宣统年间,这条街巷里有一座松公府,是一位姓松的王公贵族的府邸,这座府邸规模宏大,气势恢宏,庭院深深,房屋错落,里面有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十分雅致。因为这条街巷紧挨着松公府,是进出松公府的必经之路,所以老百姓们就把这条街巷叫作“松公府夹道”,民国以后,人们还是习惯这么叫,直到1965年,才正式改称“沙滩北街”,一直用到现在。
除了松公府,清代的沙滩北街,还有一座十分有名的府邸,就是傅恒的家庙。傅恒是乾隆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是清代的开国功臣之一。据记载,傅恒六岁的时候,就进入了上书房,陪伴乾隆皇帝读书,十三岁的时候,又继续在书房进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后来,傅恒又成为乾隆皇帝的妻弟,更是深受乾隆皇帝的器重。雍正帝设立军机处后,权力的中心就由内阁转向了军机处,而在所有的军机大臣中,只有傅恒担任的时间最长,直至傅恒病逝,他在军机处待了二十二年之久。
傅恒的家庙,就坐落在沙滩北街15号,也就是现在北京大学地质馆旧址的附近。这座家庙,规模宏大,建筑精美,是清代典型的古建筑风格,红墙灰瓦,雕梁画栋,十分气派。只是,随着岁月的变迁,家庙慢慢荒废了,那座敕建石碑,也被保存了下来,成为沙滩北街历史的见证。如今,沙滩北街15号被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据清人朱一新所著的《京师坊巷志稿》记载:“沙滩街,北抵地安门东大街,南接东长安街,为八旗镶白旗地界,民居稠密,商铺林立,亦有旗人府邸散落其间。”从这段记载里就能看出来,那时候的沙滩北街,已经不是明代那种荒僻的模样了。
清末民初和沙滩北街关系最密切、最有名的建筑,不得不提“京师大学堂”。它是北京大学的前身,是中国近代第一所国立综合性大学,而它的旧址,就在沙滩北街的东段,也就是现在的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所在地。
京师大学堂刚开始建立的时候,校址并不是在沙滩北街,而是在景山东街的马神庙,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四中所在地。那时候的校舍,是利用原来的和嘉公主府改建的,规模比较小,只有几座破旧的房屋,设施也十分简陋,随着学生越来越多,校舍渐渐不够用了,而且马神庙一带,空间狭小,不利于学校的发展,于是,学校就开始寻找新的校址,最终选中了沙滩北街东段的这片地方,在这里修建了新的校舍。
这片新校舍,最有名的就是“红楼”,因为它的墙体全部是用红砖砌成的,红瓦铺顶,远远望去,一片红彤彤的,十分醒目,老百姓们都习惯叫它“红楼”,而“红楼”,也成了沙滩北街最标志性的建筑,更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座丰碑,一座象征着新思想、新文化、新希望的丰碑。
红楼始建于1916年,建成于1918年,历时两年时间,总建筑面积约有一万平方米,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既有西方的近代建筑风格,又有中国传统建筑的元素,可谓是“中西合璧,相得益彰”。
红楼的内部设施,在当时的中国来说,是最先进的,有电灯、电话、暖气,还有宽敞明亮的教室和阅览室,这在当时,是很多学校都无法比拟的。红楼一共有四层,一层是图书馆、阅览室和教务处,图书馆里收藏了大量的书籍,涵盖了经史子集、中外名著、马克思主义著作,还有很多报纸、杂志,是当时中国藏书最丰富的图书馆之一,也是传播新思想、新文化的重要阵地;二层是教室和办公室,是老师们办公、学生们上课的地方;三层是学生宿舍,学生们在这里居住、学习,朝夕相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四层是礼堂和会议室,是学校举行大型活动、召开会议的地方,很多重要的会议、重要的活动,都是在这里举行的。此外,红楼的半地下室,还设有印刷厂,《新潮》《国民》《每周评论》等进步刊物,都是在这个印刷厂印制出版的,这些刊物,传播新思想、新文化,批判旧思想、旧文化,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的统治,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建立了中华民国,京师大学堂也随之改名为“北京大学”,蔡元培先生出任北京大学校长。
1917年,在蔡元培的盛情邀请下,陈独秀来到北大,出任文科学长,住进了沙滩北街红楼的二层办公室。那时候,陈独秀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思想家、学者,他的到来,让北大的学术氛围,变得更加浓厚,也让新文化运动,迎来了新的高潮。那时候,陈独秀每天都在红楼里办公、写作,编辑《新青年》杂志,他的办公室,也成了新文化运动的指挥中心,每天都有很多学者、学生,来到他的办公室,和他一起讨论国家大事,交流思想,探讨新文化运动的发展方向。
除了陈独秀,李大钊也在沙滩北街的红楼里留下了深深的足迹。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无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奉献给了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事业,而沙滩北街,就是他传播马克思主义、开展革命活动的重要阵地,这里,留下了他奋斗的足迹,也留下了他的热血与忠诚。
1918年,在蔡元培的邀请下,李大钊来到北大,出任图书馆主任,后来又兼任经济学教授,他的办公室,就在红楼的一层东侧,两间向西的屋子,如今,经过修缮,这里已经复原了当年的原貌,办公桌、座椅、桌上的按铃等,据说都是当年的原物。
据记载,毛泽东在1918年至1919年期间,曾经来到北大,在李大钊安排下,担任北大图书馆的助理员,住在沙滩北街附近的三眼井胡同。毛泽东当时住在三眼井胡同61号院,也有邻居说,他住在63号院里的一间小耳房,只是那间耳房,后来被拆除了。如今,三眼井胡同口的铜牌上,还介绍着毛泽东当年在这里居住的事迹,吸引着很多人前来寻访。那段时间,毛泽东经常来到红楼,向李大钊请教,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接受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熏陶,这段经历,对毛泽东后来的革命道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信仰马克思主义、拯救中国的决心。
鲁迅曾经在北大任教六年,这六年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到沙滩北街的红楼,给学生们讲课,和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人一起,讨论新文化运动的发展方向,这里,留下了他的足迹,也留下了他的笔墨与情怀。
除了讲课,鲁迅还经常在红楼里写作,他的很多经典作品,都是在红楼里构思或者完成的,比如《阿Q正传》《药》《祝福》等。鲁迅在北大任教的六年里,和沙滩北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喜欢这片胡同,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人文气息,喜欢这里的热血青年。他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沙滩北街的槐树,长得十分茂盛,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坐在槐树下,凉风习习,十分惬意,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看着他们充满朝气的脸庞,我就看到了国家的希望,看到了民族的未来。”
胡适也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领军人物之一。他曾经在北大任教多年,住在沙滩北街附近,每天都会来到红楼,办公、讲课、交流,这里,留下了他的足迹,也留下了他的思想与情怀。胡适先生是中国近代著名的学者、思想家、教育家,他是白话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用白话文代替文言文,让文学作品更加通俗易懂,让更多的人能够读到文学作品,接受新思想,他的思想,对中国近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除了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这些名人,沙滩北街的红楼里,还聚集了很多当时中国思想文化界的领军人物,比如周作人、钱玄同、刘半农、傅斯年、罗家伦、许德珩、邓中夏等等,他们都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和推动者,都是北大的教授或学生。
最让人难忘的,还是1919年的五四运动。那是一场彻底反帝反封建的伟大爱国革命运动,一场席卷全国的爱国救亡运动,一场唤醒中国人民良知的运动,而沙滩北街,就是五四运动的重要发源地和指挥中心,红楼,就是五四运动的策源地。这里,见证了无数爱国青年的热血与忠诚,见证了中国人民的不屈与抗争,见证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抗日战争爆发后,北京沦陷,沙滩北街也被日军占领,红楼也遭到日军的破坏,很多进步书籍、刊物,被日军烧毁,很多爱国青年、学者被日军逮捕、杀害。日军在沙滩北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抗日战争胜利后,沙滩北街终于迎来了曙光,老百姓们欢呼雀跃,庆祝抗日战争的胜利,沙滩北街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繁华。红楼被重新修缮,再次成为传播新思想、新文化、培养人才的重要阵地,无数爱国青年,再次聚集在这里,继续追求真理,继续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努力奋斗。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北京成为新中国的首都,沙滩北街,也迎来了新的生机和新的发展。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沙滩北街,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改造,平整了路面,修缮了民居和红楼,恢复了沙滩北街的原貌,让这条古老的胡同,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和活力。
红楼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经过修缮复原了当年的原貌,成为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里面收藏了大量的历史文物、照片、书籍、刊物,详细地记载了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的历史,记载了李大钊、陈独秀、鲁迅、胡适等名人的事迹,成为无数中国人重温历史、缅怀先驱、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阵地。
沙痕载史,古巷留声。沙滩北街像一本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历史的沧桑和岁月的痕迹;每一字,都饱含着中国人民的不屈和坚守;每一句,都诉说着那段难忘的过往和对未来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