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至,各地几乎都有在正月初五等吉日“迎财神”的传统习俗。尽管大家都迎财神拜财神,但是各地的财神形象却不尽相同。你可能不知道,热播剧《太平年》中的周世宗柴荣竟然也是一些地区财神形象的来源。追溯财神信仰的源头,体现的是广大人民对公正、智慧、信义等传统美德的尊崇与传承,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我们今天就来详细地说一说有关财神的话题。

　　□李伟元

皇帝曾经当小贩

“柴王爷”变财神爷

　　2026开年热播的历史剧《太平年》,不仅生动展现了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纳土归宋”这一重大事件,还鲜活地演绎了赵匡胤、柴荣等历史名人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后周世宗柴荣以养子的身份继承了周太祖郭威的帝位,立下“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愿,在位期间革除弊政、开疆拓土,轻徭薄赋、发展生产,为中原王朝结束战乱、走向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河北、河南一带的民间传说里,柴荣未发迹时曾游历四方,以推车卖伞为生,深知民间疾苦,百姓尊称为“柴王爷”。河北民歌《小放牛》里,有一句关于赵州桥的唱词:“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就轧了一道沟”,显得很接地气。可能由于传说中的这段商贩经历,加之“柴”“财”发音相近,北方部分地区将“柴王爷”作为财神崇拜。其实,民间信仰体系里的财神并不是某一位固定的神,敬拜对象往往因时、因地而异,可以组合成一个庞大的群体,但柴荣大概是其中唯一一位当过皇帝的。

求神求己开财源

辞旧迎新争送穷

　　新年前祈求财源广进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汉代。《后汉书》记载,汉宣帝时,南阳人阴子方以孝顺仁义著称,某年腊日灶神在家中显灵,他用黄羊祭祀,后来成为巨富,自此传承下了腊日用黄羊祀灶的习俗。南北朝时,荆楚一带过年求财的举动比较特别,人们在大年初一鸡鸣时,用系着一串钱的木棍敲打粪土堆。《录异记》讲述了这一习俗的由来,相传有个叫区明的商人经过彭泽湖时,遇到仙人青洪君从湖中出来,请他去洞府做客。青洪君问他要什么东西,区明事先得到过指点,回答:“只求如愿。”原来“如愿”是青洪君丫鬟的名字。区明带她回家后,无论提什么要求,如愿都能帮他实现,区明很快成了大富翁。后来有一年正月初一,如愿起晚了,遭到区明责打,竟消失在粪土堆中,无论区明怎么呼唤也不再出现,区家自此变贫困了。后来人们效仿这一故事,争着在过年时敲粪土,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如愿”,拥有财富。

　　古代过年时除了祈求财富,还有“送穷”的习俗,一般在正月“晦日”即最后一天举行,另外也有正月二十九、正月初六、正月初三的说法。唐人姚合在诗中写道:“年年到此日,沥酒拜街中。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这位“穷神”据说是颛顼之子,明代《天中记》载:“高阳氏子瘦约,好衣弊食糜,正月晦日巷死。世作糜,弃破衣,是日祀于巷,曰送穷鬼。”“送穷”方式基本以扫除垃圾为主,《岁时广记·月晦》引《图经》:“池阳风俗,以正月二十九日为穷九日,扫除屋室尘秽,投之水中,谓之‘送穷’。”《岁时杂记》载:“人日前一日,扫聚粪帚,人未行时,以煎饼七枚覆其上,弃之通衢以送穷。”

　　宋代工商业经济空前发展,财神的形象逐渐人格化。雕版印刷的普及,使得张贴财神画像成为重要的年俗。《东京梦华录》云:“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梦粱录》的记载与之相似:“岁旦在迩,席铺百货,画门神、桃符、迎春牌儿,纸马铺印钟馗、财马、回头马等,馈与主顾。”据说“财门钝驴”是用于招财的印刷画,“财马”不是马,而是用黄纸印的财神画像。随着财神信仰的不断完善,各种形象应运而生,流传千百年仍长盛不衰。

乘虎持鞭赵公明

威风凛凛武财神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众多财神里,赵公明在南北各地的崇拜范围最广,俗话说的“财神爷”通常指的是这位。此神形象颇具特色,黑面虬髯,头戴铁冠,手执铁鞭,以黑虎为坐骑。道教尊其为“正一玄坛元帅”,因此也被称为“赵玄坛”“赵公元帅”。其实,赵公明并不是一开始就当上财神的,他能够位列第一财神,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明代许仲琳所著的《封神演义》,书中将他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之神”,手下统领“招宝天尊、纳珍天尊、招财使者、利市仙官”四位正神,专门负责迎祥纳福、追逃捕亡。下属的职责如此明确,赵公明身为财神的地位自然不容撼动。

　　在当财神之前,赵公明是什么神?可能会让很多人觉得出乎意料。《左传·成公十年》记载:“晋侯(晋景公)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大厉”意即大鬼,东汉经学家服虔认为,晋景公梦到的大鬼是赵衰之父赵公明,因为赵衰之子赵同、赵括被晋景公冤杀,赵公明的鬼魂托梦表达愤慨。到了晋代,赵公明已经从鬼转变为神,但这时还不是财神,而是冥神、瘟神。晋干宝《搜神记》讲述,散骑侍郎王祐患重病不起,忽然有人来访,自称是赵公明将军的属下,见王家高门大屋,特来投靠,并承诺让王祐帮他带兵。当时流传着天帝以“三将军赵公明、钟士季,各督数(万)鬼下取人”的传言,王祐知晓对方是鬼使,向他诉说家无余财、母亲无人奉养的难处。访客被王祐的清廉和孝顺感动,不仅没有取他性命,还治愈了他的病症。尽管赵公明并未直接出场,但从属下的惩恶扬善之举,也体现出非凡神通。

　　成书于东晋的天师道经典《女青鬼律》里,将赵公明列入“五气五方疠疫之鬼主”之一,位列“西方鬼主”。元明时期成书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所载的“五瘟使者”主管人间疫病,其实名字仍然是“五方鬼主”的神名,只是将对应方位改成了季节,赵公明属于“秋瘟使者”。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人们认为主管疫病之神既能散播瘟疫,也能护佑信徒平安,赵公明的形象逐渐从令人恐惧转变为令人崇信,既能“除瘟剪疟,保病禳灾”,又能“驱雷役电,唤雨呼风”。

　　为何五位疫病之神里,只有赵公明当上了财神?道教里的解释颇有说服力:赵公明位列西方、对应秋季,在五行体系中属“金”,“跨虎者,金象也”,铁冠、铁鞭、黑面等特点又能与五行中的“水”关联起来,二者组合象征“金生水”,被附会为财富源源不绝。另外,黑面代表“铁面无情”,驱使雷电象征“明察秋毫”,都体现出公正的特点,适合主管钱财。明代《道法会元》里,赵公明已经被列入保佑“公平买卖,求财利宜和合”的神仙范畴了,“但有至公至正之事,可以对神言者,祷之无不如意”。

　　随着《封神演义》的广为传播,赵公明作为财神的形象自此深入人心。明代南方地区商业的兴盛,更为赵公明信仰提供了土壤,将他的名字完善为“姓赵名朗,字公明”。明代《姑苏志》《浙江通志》都有供奉赵公明的“玄坛庙”相关记载,还给他编了一个著名的亲戚,称赵公明是赵子龙的从兄弟。

失心比干感忠直

辞官范蠡五湖游

　　赵公明常被民间称为“武财神”,与之相呼应的文财神之一是商代忠臣比干,往往被描绘成三缕长须、手捧元宝的白面文官形象。《史记》记载,比干是商纣王的叔父,在朝中身居高位。因纣王荒淫无道,比干不顾个人安危,犯言直谏,纣王怒道:“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将比干剖心杀害。比干的忠烈备受后世敬仰,孔子将敢于劝谏纣王的微子、箕子、比干并称为“殷三仁”。北魏孝文帝由平城迁都洛阳途中经过比干之墓,撰写《吊比干墓文》,感叹:“呜呼介士,胡不我臣!”唐太宗东征时亲自祭拜比干墓,并作《赠殷太师比干谥诏》,赞扬其“见义不回,怀忠蹈节”的品格。

　　《封神演义》里,将比干封为“文曲”,但在民间,比干的财神身份更为人所熟知。经过传说的不断演变,比干被剖心被解释成“比干无私心”,代表公正公平,不因个人好恶而心存偏私,对贫富之人一视同仁。另外,“心有七窍”被视为聪明才智的象征,《红楼梦》中形容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人们相信,拥有慧心的比干能护佑百姓如他一般足智多谋,求财顺利。

　　春秋末越国大夫范蠡,同样以“文财神”形象传世,在众多财神里是难得的具备“实战经验”者。史籍称范蠡本是楚国人,帮助越王勾践谋划灭吴大计,献美人西施、郑旦迷惑吴王夫差就是其中之一。越国灭吴后,范蠡被封为上将军,但他认为勾践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安乐,为避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祸,执意辞官归隐,“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越绝书》称,西施也和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史记》记载,范蠡出海来到齐国,改名为“鸱夷子皮”,和儿子在海边辛勤劳作,很快积攒了偌大家业。齐王闻其贤名,请他任相国,范蠡叹道:“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便退还相印,将大部分家财散给朋友乡邻,携带重宝悄悄来到陶地,在此经商数年,又积累巨万身家,天下称之为“陶朱公”。范蠡不仅聚财有方,更有乐善好施的品行,“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相传,范蠡的经商之道包括“候时转物”“货无留,无敢居贵”等,提出的根据时令经营不同的商品、薄利多销、加快资金流动等观点在今天很有参考价值。许多致富之道都被附会到范蠡名下,《齐民要术》提到的《陶朱公养鱼经》就是其中之一。

义薄云天尊武圣

护佑财富显神通

　　三国时期的蜀汉名将关羽,以忠直仁义、武艺高强著称,广受民间祭祀,被尊称为“武圣”,形成了海内外华人文化圈独有的“关羽信仰”。很多经商者供奉的财神,都是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手捋美髯的威武造型。不过,历史记载和传说演绎里的关羽都未曾掌管金钱,而是视钱财如粪土。《三国演义》讲述,关羽身陷曹营,曹操试图将他招到自己麾下,百般示好,“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还上表为其封官进爵。关羽却心系旧主刘备,不为财贿爵禄所动,离开曹营时分毫不取,连枭雄曹操都被他的品行打动。

　　为宣扬忠义、稳固统治,历代帝王多对关羽加以封敕。到了清代,已经拥有“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二十六字尊号,民间对他的崇拜更是愈演愈烈。各地为关羽所建的“关帝庙”门上,常见“汉为文武将,清封福禄神”的楹联。其实,官方并未将关羽和财富守护神联系起来,从武圣转型为武财神,一大原因在于明清时期晋商的崛起。

　　在山西老乡里名头最响亮的关羽,被晋商视为最佳守护神。晋商推崇以诚待人方能生财有道,以忠义闻名的关羽备受他们崇拜,纷纷将关羽的正直守信作为效仿的楷模。关羽威武的形象、嫉恶如仇的品德,更为商界信徒充分增加了安全感,衍生出“关老爷显灵”的传说。晋商生意遍布四方,所到之处,都会推动在商业重镇、交通要道广为修建关帝庙。如《清嘉录》所述,“他省商贾各建关帝祠于城西,为主客公议规条之所,栋宇壮丽,号为会馆”。就连关羽离开曹营“挂印封金”的故事,也被后世作出新角度解释:这不仅体现出关羽为人诚信,还说明他处理钱财收支严谨细致。民间将关羽尊为记账行业的祖师爷,为他当上“财神”提供了重要证据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