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

2014年1月27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内蒙古时首次提出“蒙古马精神”，强调其“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品格。2026年新年贺词中，习近平总书记鼓励全国各族人民“拿出跃马扬鞭的勇气，激发万马奔腾的活力，保持马不停蹄的干劲”把宏伟愿景变成美好现实，进一步丰富了“马的精神”的时代内涵。在会见英国首相时，习近平总书记以“一马当先”寄语中英关系发展，强调双方应“秉持大历史观，超越分歧、相互尊重”，将合作潜力转化为实际成果。这一系列重要论述，使“马的精神”升华为新时代奋斗哲学的生动表达，彰显了中华文明“观物取象、立象尽意”的深邃智慧。

马与人类相伴逾六千年。考古证据表明，中国境内发现的家马骨骼的最早证据，来自于距今约4000至3600年的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甲骨文合集》中“马”字已具奔腾之形。《周礼·夏官》专设“校人”掌王马之政，周代“千乘之国”以车马定国力。汉代张骞“凿空”西域，引入大宛“汗血宝马”，推动中原马种改良与丝路文明交融。唐太宗的“昭陵六骏”名动天下，唐代还设太仆寺统管全国马政，官营牧场遍及陇右，杜甫《高都护骢马行》赞“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至元代，蒙古马随铁骑纵横欧亚，其耐寒负重、忠诚坚韧的特性，成为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对话的活态见证。从驿站“八百里加急”的政令通达，到茶马古道的商贸往来；从农耕时代的犁耕运输，到边疆戍守的忠诚伙伴，马始终是中华文明演进中沉默而坚韧的同行者。这种跨越数千年的共生历程，使马的生物特性——忠诚、坚韧、奋进深深融入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

马的文化意涵深植于中华文明沃土。《盐铁论》称“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寄寓了生命韧性，李贺“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承载了士人抱负，杜甫“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彰显了责任担当，马的形象始终与民族精神同频共振。而凝结而成的“马的精神”也必然成为中华文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髓的具象化表达，更是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的中国精神的生动载体。比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隐含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以天道运行喻君子刚健进取；“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强调脚踏实地的积累智慧。马之奔腾，恰是“自强不息”的动态写照；马之负重，正是“厚德载物”的品格隐喻。从文明特质的视角，“马的精神”深刻映照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恰如“跃马扬鞭”的突破锐气，彰显文明创新性与连续性的辩证统一；“万马奔腾”的协同格局，体现统一性与包容性的有机融合；“马不停蹄”的接续奋斗，印证文明绵延不绝的连续性特质；“吃苦耐劳”的坚韧品格，折射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文明韧性与和平追求；“一马当先”的引领担当，蕴含“协和万邦”的理念与共同体意识。这种将自然物象升华为精神符号的智慧，体现了中华文明“知行合一”的实践哲学——不尚空谈，而重笃行；不慕虚华，而求实效。

当“十四五”圆满收官时，2025年，我国GDP跨越140万亿元关口；粮食产量连续两年站稳1.4万亿斤台阶；制造业规模有望连续16年保持全球第一，等等。这些成就并非偶然的堆砌，而是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交融激荡的硕果。“十五五”时期是中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承前启后，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战略意义。站在历史新起点，恰逢马年，深入剖析理解“马的精神”蕴含的深刻内涵，以其作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动注脚，有着新的时代意义和实践价值。

跃马扬鞭：以突破锐气推动创新发展

“跃马扬鞭”体现的是挣脱羁绊、奋蹄疾驰的突破锐气，其精神内核与中华文明“革故鼎新”的变革智慧一脉相承。《礼记·大学》中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强调的是与时俱进的革新自觉；《周易·革卦》彖辞明确：“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揭示的是变革乃天道人事之常，彰显的是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包容胸襟。

中华文明的创新性，并非断裂式颠覆，而是在坚守文化根脉基础上的“守正创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革乃文明存续之道。中华文明的创新具有“因革损益”的辩证特质，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继承。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所以载入史册，正在于其将马从战车附属提升为独立骑兵力量，实现军事效能的革命性飞跃，正在于把握了“变”与“常”的辩证关系，变的是战术形式，守的是强国安民之本，践行的是自强务实的智慧。这种“执两用中”的变革智慧，使中华文明在历史长河中既保持主体性，又不断焕发新生机，恰如骏马奔腾，蹄声铿锵而方向不偏。

而这种勇气，也内化为中国人“敢为人先”“敢破敢立、先破后立”的品格基因。从商鞅“徙木立信”奠定变法基石，到张骞“凿空”西域开辟丝路，中华民族在历史长河中始终葆有破旧立新的胆识。再比如，制定和实施五年规划是我们党治国理政一条重要经验，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一个重要政治优势。新中国成立后，从“一五”计划156项工程奠基工业体系，到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作出战略部署，深入研判我国所处的战略方位和面临的发展时期，深刻把握国际形势、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等新变化，对全局作出部署。其深层逻辑就在于，中华文明崇尚“经权之道”，既有“咬定青山不放松”始终坚守的根本原则（经），又有“察势者智，驭势者赢”灵活应对的时势变化（权），体现了民族精神中实事求是的实践理性与时代精神中敢闯敢试的“跃马扬鞭”的创新锐气。

新时代以来，这种勇气还转化为科技自立自强的坚实步伐。比如，国产大飞机C919历经十余年攻关实现商业首航，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为全球200余个国家和地区提供服务等。这些实践深刻表明，真正的突破的勇气，源于对时与势的深刻把握，是自强不息民族精神与改革创新时代精神的有机统一。而“跃马扬鞭”的勇气价值不在于标新立异，而在于以理性认知为基、以人民福祉为本，在守正创新中开辟发展新境界。

万马奔腾：以协同活力凝聚奋进合力

“万马奔腾”体现的是群体协作、活力迸发的壮阔图景，其精神内核与中华文明“和合”文化深度契合。“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中华文明强调差异共生方能生生不息。“君子和而不同”，揭示的和谐并非无原则附和，而是多元共济。“万马奔腾”，隐喻的是个体差异与集体目标的有机统一，体现的是“群马同心，其利断金”的协同哲学。

同时，“万马奔腾”的协同图景，深刻体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统一性与“和而不同”的包容性。费孝通先生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指出，各民族、各区域如骏马奔腾，形态各异却同向同行，共同构成中华民族共同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种包容共生的智慧，使中华文明能够将不同文化元素熔铸为有机整体。古代驿站系统“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依靠无数驿卒与骏马接力传递，保障“八百里加急”政令通达，正是“万马奔腾”式协同的制度化体现，彰显“大一统”文明对资源整合的卓越能力，成为我们文化自信、制度自信的历史底蕴。

这种协同智慧也凝结为中国人的集体主义品格。从“人心齐、泰山移”的民间谚语，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情怀，中华民族始终将个体融入集体，在团结中凝聚力量。新中国“两弹一星”工程汇聚全国千余家单位力量，彰显“万人一杆枪”的协同伟力；在大灾大难面前一方有难、八方相助，体现协同共进的治理智慧。这与西方个人主义逻辑迥异，彰显的是中华文明“天下为公”的价值追求，让个体价值在服务集体中得以升华，深刻体现中国精神中团结统一的民族品格与集体主义的时代内涵。

新时代协同实践更显蓬勃生机，比如国内统一大市场，就是通过统一市场规则和基础设施，促进资源的高效配置和公平竞争；“东数西算”工程八大国家枢纽节点全面启动，“万企兴万村”行动吸引企业结对帮扶，带动群众增收致富。这些实践启示着，协同并非简单叠加，而是通过制度设计激发要素活力，在尊重差异中寻求最大公约数。这种“群策群力”的实践，既是“集中力量办大事”制度优势的体现，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理念在新时代的生动践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提供文化参照，深刻诠释了“独行快，众行远”的东方智慧。唯有万马齐奔，方能踏出通向复兴的康庄大道。

马不停蹄：以接续奋斗夯实发展根基

“马不停蹄”体现的是久久为功、接续奋斗的坚韧意志，其精神内核与中华文明持之以恒的实践哲学深度共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精髓，强调的是持续积累的伟力；“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实干，揭示的是伟大成就源于点滴耕耘。古代驿站“换马不换人”的制度设计，保障文书昼夜兼程传递，正是“马不停蹄”精神的制度化表达；而类似都江堰“深淘滩，低作堰”的千年岁修，大运河贯通南北的持续运维，皆是功在不舍智慧的历史实证，体现中华文明久久为功的治理定力。

“马不停蹄”的持续奋斗，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特质的生动注脚。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指出，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的原生文明，其奥秘在于强大的文化连续性与历史韧性。这种连续性并非静态延续，而是在动态发展中保持文明内核的稳定。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体现为“历史记忆的传承性”与“文化基因的稳定性”。从传说中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执着，到塞罕坝三代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接力，中华民族始终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与“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在历史长河中绵延不绝、薪火相传，彰显中国精神中占据历史主动的深沉力量。

这种韧劲，熔铸为中国人的实干品格。蒙古马作为中国北方重要马种，其耐寒、耐粗饲、持久力强的生物特性，恰是“马不停蹄”精神的自然原型。蒙古马在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中负重前行，日行百里而不知疲，与高原牧民共生共荣，铸就坚韧的品格，与中华民族的坚韧不拔、勤劳奋进相互映照，成为民族韧性的文化表达。新时代新征程上，这种韧劲已经化为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工作成效。比如赢得了脱贫攻坚战，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出列，驻村干部累计走访农户超10亿户次。

“马不停蹄”的深层价值，还在于将勇攀高峰、接续奋斗的精神追求转化为日日行不怕千万里的行动自觉。启示着奋斗需有战略定力，避免运动式治理；需要有历史耐心，践行“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是刻画在中国人身上的实践哲学，也彰显着中国人“言必信、行必果”的诚信品格与“钉钉子”精神的时代价值。伟大梦想的实现，从来系于脚踏实地的耕耘。

吃苦耐劳：以韧性耐力直面时代挑战

“吃苦耐劳”体现的是负重前行的生命韧性，其精神内核与中华文明“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奋斗哲学血脉相连。“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中国人将吃苦耐劳视为成长的淬炼；“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中国人将朴素平淡作为涵养心性的修为。苏武北海牧羊十九载，“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诠释着“威武不能屈”的气节风骨。蒙古马作为“马的精神”最典型的生物载体，体型虽不雄伟，却能在风雪中刨开积雪觅食，负重百斤日行数十里，其“吃苦耐劳”的生物本能，经由数千年共生历程，升华为中华民族的精神标识。

“吃苦耐劳”的坚韧品格，深刻诠释了中华文明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连续性与崇尚和平的文明底色。“自强不息”与“厚德载物”是中华文化的基本内涵，前者体现的是前进的勇气，后者彰显的是包容的韧性。这种勇气和韧性使中华文明在数千年风雨中始终坚守“以和为贵”的和平理念，坚守通过勤劳智慧创造美好生活，而非诉诸武力扩张，彰显了中华文明和平性的深层逻辑，发展依靠自身奋斗，成果惠及天下苍生。

这种韧性，也升华为民族的精神底色。从“宝剑锋从磨砺出”的民间智慧，到“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文人风骨，中华民族在历史磨难中淬炼出愈挫愈勇的生存哲学。中国人把“吃苦”与“图强”辩证统一看待，吃苦不是目的，而是通往幸福的必经之路，体现中国精神中勤劳勇敢的民族品格与艰苦奋斗的时代要求。

新时代，“吃苦耐劳”的内涵与时俱进。在物质丰裕的今天，已从体力忍耐升华为专业坚守与心智韧性，转化为共克时艰的集体奉献。就像抗疫三年，社区工作者筑牢防线，武汉火神山医院10天建成投用，彰显危急关头的忘我奉献，以及虽千万人所惧吾往矣的品格。倡导此精神重在培育俭以养德的生活态度与奋斗幸福观的价值认同，彰显中国人“安不忘危、存不忘亡”的忧患意识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生存智慧。

一马当先：以引领担当开创新局面

“一马当先”体现的是引领方向的担当魄力，其精神内核与中华文明“士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伦理深度交融。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皆彰显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一马当先”精神的品质，在于领头骏马以无畏姿态开辟通途，象征开拓者的先锋气概与历史担当。

“一马当先”的引领担当，既体现中华文明敢为人先的创新性，又彰显“天下为公”的统一性追求。《尚书·尧典》有“协和万邦”之训，《礼记·礼运》倡导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使中华民族在历史关键节点总能涌现出引领时代的“领头马”。而伯乐相“千里马”，强调的是识才用才对激发“一马当先”潜能的关键作用，体现中华文明选贤与能的治理智慧。中华文明赓续五千年而不断，在文明的发展历程中总是以“一马当先”的和平的姿态促进文明交流、增进人民福祉，与西方殖民扩张的“先行者”的殖民侵略、零和博弈逻辑有着本质区别。

这种引领，体现了中国人即便身为“头雁”，却有着心为天下、造福众生的品格。从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到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担当，中华民族始终推崇“关键少数”的示范作用。士人先贤，总是以弘道明德为己任，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追求，这就是中国人对于“一马当先”的深刻理解和将其作为精神底色，以己之一身点燃希望、凝聚共识，彰显爱国主义的深厚情怀与改革创新的时代锐气。

新时代开拓者续写华章，传承着“一马当先”的精神底色。面对高科技领域的“卡脖子”问题，一拨又一拨科研人员前赴后继，不断突破。真正的引领，是在把握规律中开拓新路，在承担责任中凝聚共识，在发挥“领头马”作用的同时，形成“万马奔腾”的群体活力的良性循环，彰显中国人“勇于担当、善于作为”的时代品格。

“马的精神”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符号，其生命力源于与中国人优秀品格、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血脉相连。“跃马扬鞭”呼应“自强不息”的进取哲学，彰显文明创新性与连续性的辩证统一；“万马奔腾”对应“和而不同”的协同智慧，体现统一性与包容性的有机融合；“马不停蹄”体现“持之以恒”的实践理性，印证文明绵延不绝的连续性特质；“吃苦耐劳”熔铸“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韧性品格，折射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文明韧性与和平性追求；“一马当先”传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精神，蕴含“协和万邦”的和平理念与共同体意识。五者有机统一，构成中国精神的生动注脚，彰显中华文明“知行合一”的实践特质。

面向“十五五”，需以文化自觉推动精神传承。倡导“马的精神”，要的是张弛有度的奋斗节奏，避免将“马不停蹄”异化为内卷；强化制度性引领与团队协同，使“一马当先”与“万马奔腾”良性互动；将“万马奔腾”的协同理念融入发展新局，以“一马当先”去贡献“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东方智慧。马年说马，“马的精神”并不是抽象符号，而是可感可触的中国温度与中国力量。伟大梦想的实现，系于脚踏实地的耕耘；民族复兴的征程，正由无数平凡而坚韧的“奔马”共同驰骋。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上，这份源自文明深处的精神动能，必将助力中国式现代化巨轮行稳致远，为人类文明进步书写饱含中国智慧、彰显中国气派的壮丽篇章。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发展促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