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桂林市全州县灌阳河畔,一座距今三百多年的清代古宅雕花雀替纹理清晰,榫卯严丝合缝,很难看出这是一座从20公里外拆解搬运、再异地复建的古建筑。
是谁,为何要搬动一座三百多年的老宅?故事,要从2009年说起。
这是唐以金异地复建的三进四院、硬山顶穿斗式结构的清代建筑。新华社发(刘峥 摄)那年,65岁的唐以金已在建筑行业打拼了大半辈子。一天,运沙的司机说起老家要修高铁,可随口一叹却让唐以金揪了心:“可惜我家那座清代老屋要被拆了!”
得知这一消息,唐以金坐不住了:“快带我去看看!”他当即赶往全州县和好铺村。
到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急得直跺脚——门楼已被挖去一角,“感觉心头被挖去了一块肉!”
1944年出生的唐以金,全州县人,13岁学木砖瓦工,年轻时在桂北一带修建民居。当地古民居,是他初出茅庐时的活教材。
眼前这座三进四院、硬山顶穿斗式结构的建筑,在他眼里是“经典中的经典”,其建筑技艺和文化价值弥足珍贵。“老房子处处有智慧,要是没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座房子。”唐以金说。
一边是建设工期不容耽误,一边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无处安放。
紧要关头,唐以金没有犹豫,当即作出一个决定:“我买下来,搬走重建!”
随后,他与老宅后人商量收购事宜。唐以金以信誉承诺:“我买下来,不是为了搞创新,就是要保护。虽然我姓唐,但这房子无论搬到哪,都叫蒋家大院。”这番承诺打动了蒋家后人,他们陆续与唐以金签订协议。
老宅后人心里有了底,唐以金的家人却坐不住了。听说父亲要干这么一件大事,四个儿女都替他着急。
“他们怕我做不成,最后变成烂摊子。”唐以金说。老伴也劝他:“该享福的年纪了,别折腾了。”
“但我们也知道,老爸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小女儿唐东姣嘴上埋怨,却主动照顾起父亲的饮食起居。
唐以金轻抚着他异地复建的清代古建筑的木质雕花窗棂。新华社记者 赵欢 摄就这样,移房重建在这位老人的执拗下开展了。
能否按原样复建,关键在于拆解是否清晰有序。心里没底的唐以金向全州县文物管理所求助,在工作人员协助下,对每个构件的位置和连接方式逐一绘图、拍照、编号。40多个日夜,数万个构件,180多车次运送,古建化整为零,被妥善暂存。
接下来就是给古建找新家。为最大程度还原古建筑原有地形,唐以金跑了多个乡镇,最终选定灌阳河西岸枧塘镇珠塘村委白地头村的一块地。起初,当地群众不愿置换,他便拿出自家6亩田地,并自掏腰包补差,买下这块地皮。
复建初期,面对满地上万个构件,唐以金一度无从下手。他对照“密码”,爬梯上梁,一木一榫校准拼接,始终坚守“一点不变味、一点不走样”。两年后,数万个构件成功拼合,青砖青瓦、飞檐翘首的古民居在灌江畔重新伫立。
看着重生的古建,唐以金如释重负:“我完成了承诺,没有让老宅断了根。”
唐以金在全州县思源民俗博物馆向观众讲解清代古建筑所蕴含的建筑技艺与文化。新华社记者 赵欢 摄在村民眼中,这个老头实在是“愚”极了,别人眼里的破烂,在他看来却是宝贝。谁家老房子要拆,他都要上门看看。十多年间,他让20座濒危古民居重获新生,又修建仿古建筑22座。
为此,唐以金几乎穷尽家财,卖掉名下房产,甚至动用儿女存款给工人付工钱。有人问他,耗尽家财值得吗?
“在我有能力做的时候不去做,那才是最大的遗憾。”他说。
古宅复活后,唐以金化身“文化拾荒者”。他踏遍桂北及湖南周边,收集民俗物品2.8万余件、古钱币6万多枚,在志愿者帮助下整理归类,为古宅填充灵魂。
为了搜集古建筑砖雕展品,每月到桂林治病,他总要绕道古玩市场淘宝。一套心仪的十二生肖砖雕开价2000元,他反复掂量,最终在志愿者协助下以800元成交。捧着砖雕回到馆里,他当即擦拭陈列:“‘三雕’齐了,文化才完整。”
唐以金在绘制古建图纸、雕花纹样,灵感来时随手拿起身边的烟盒当稿纸。新华社记者 赵欢 摄2015年,在有关部门支持下,以修复古建为主体的全州县思源民俗博物馆正式挂牌。
如今,老两口住在博物馆里一间简陋的小屋,粗茶淡饭,种几亩田地、养几十只鸡鸭,吃用多靠自给,“每天的开销,只是一包20块钱的烟”。
慕名而来的人们,既为观摩古建之美,也为看看这位“愚公”。80多岁的唐以金,坚持免费开放、亲自讲解,直到在志愿者建议下才开始收取讲解费,用于场馆维护和文物保护。
全州县思源民俗博物馆的“思源”取“饮水思源”之意。唐以金说:“大半辈子都跟这古建筑打交道,每次都会感叹老祖宗的智慧,常常想起,不能断了。”(记者陈露缘、赵欢)
来源:新华社